檐下铜铃发出一声轻响,那节奏不紧不慢,仿佛是时光在轻轻叩门。她仰头望去,风从回廊穿梭而过,吹得悬挂的律管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空灵的声响。
这声音她听过千百遍,小时候以为是鬼魅低语,长大后才知不过是金属与风的相逢。可今天听来,竟有些不同——不再催促,不再警示,倒像是送行的鼓点,一声声,将过往轻轻推出门外。
“这江湖……也该换人操心了。”她低声说,话出口才觉不是对着谁,也不是说给天地听,更像是对自己多年执念的一句交代。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转身欲走。
脚步未落,便听见湖面传来箫声。
是《归雁》的尾调,吹得极缓,气息绵长,却不带一丝悲意。那音色熟悉得让她脚步一顿——谢无涯惯用墨玉箫,音质偏冷,可这一段却用了竹箫,温润中透着克制,像是刻意为之。她没回头,只站在原地,等那一缕音流随风飘至耳畔。
箫声止,人已近。
谢无涯从湖边小径走来,手中提一支新削的竹箫,外皮未打磨,还带着青涩的木香。他走到她面前,递出箫,道:“试音用。”
沈清鸢接过,指尖抚过箫孔。竹身尚有毛刺,边缘未修圆,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就削成的。她轻吹一息,音不成调,只有一股气流穿过空管的呜咽。她笑了笑,将箫横握掌中。
“我打算走了。”她说,语气像在说明日天气如何。
谢无涯站着,没应,也没问。
她望着湖面。镜湖今日平静,水色如墨,映不出云影,只照见对岸几株垂柳和半截回廊。远处演武场的方向隐约有弟子练功的声音,但被风扯散了,只剩零星节奏。她继续道:“去没人认得我的地方,种竹、养鹤、每日只弹一首曲子。”
说完,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箫,补充一句:“可能连琴都不常动了。”
谢无涯这才抬手,抚过自己腰后的墨玉箫。他动作很慢,仿佛在确认它是否还在。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那我也走。”
沈清鸢侧目看他。
他目光落在湖面上,神情平静,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天。“你奏琴,我吹箫,此生足矣。”他说完,终于转头看她,“听雨阁的事,你放下了?”
“放下了。”她说,“律官交出去那一刻,我就知道,再攥着也没用。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领路的人,不是总回头看的师父。”
谢无涯点头。“大弟子能扛起来。”
“他比我想的稳。”她轻声道,“昨夜我站在侧廊看他说话,条理清楚,遇问不慌。我教他的那些,他都用上了,可又不止是我教的——他自己加了东西。”
“所以他配。”谢无涯说,“你也该歇了。”
沈清鸢没接话。她重新望向湖面,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在镜湖边练《流水》,谢无涯坐在岸边听,听完只说一句:“你弹得太用力,水不是用来推人的。”那时她不服,反复练了七天,直到某日清晨,手指自然滑过琴弦,音如溪出谷,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顺势而流”。
如今她终于懂了,不只是琴,人也是。
她抬起手,将那支未完工的竹箫轻轻搁在梅树根旁的石台上。风吹过,带起一片落叶,贴着箫身滑落水中。她道:“我不指望什么桃源,只要一处安静院子,门前有井,屋后有林。春天听竹笋破土,冬天看雪压枝头。若有人来访,不必通报,端茶即可;若无人来,,也不觉得冷清。”
谢无涯听着,忽然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子,朝湖心掷去。涟漪一圈圈荡开,惊起一只潜伏的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对岸。他道:“我在南岭有座旧居,三间瓦房,背靠竹山,门前一条小溪。屋子多年没人住,但灶台还能用,井水也清。去年我去看过一次,院子里长满了野菊,墙角还有你早年画的五音谱线,被雨水冲得只剩几笔。”
沈清鸢微微睁眼。“你还留着?”
“没让人擦。”他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她没笑,可眼角微动。她记得那谱线是十二岁那年画的,用炭条一笔一笔描在泥墙上,为的是练耳辨音。后来她随父出行半年,归来时墙已斑驳,本以为早被抹去,没想到竟还在。
“南岭太远。”她低声道。
“不远。”他说,“骑马七日,坐船十日。你想快些,我们就骑马;想慢慢走,就雇艘乌篷,沿江而下,一路听滩声。”
沈清鸢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会嫌日子太平?”
谢无涯看着她,反问:“你呢?会嫌没有纷争?”
她摇头。“我只嫌太吵。这些年,耳边尽是密报、争执、刀剑相击之声。连夜里闭眼,都像有人在敲传音杆。我想听的,只是雨打屋檐,柴火噼啪,还有……”她顿了顿,“一个人吹箫的声音。”
谢无涯嘴角微扬,是极淡的一笑,几乎看不见。“那正好。我也只想听你弹琴。别的,都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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