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双手接过,低头应诺,转身便往厅侧走去。那里有一面空墙,原本挂着一幅《听雨图》,昨夜寿宴前取下,留出位置。他将文书贴在墙上,用钉子固定,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扶正一角。
这一动,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孩子们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往厅前挤。个子高的踮脚看,矮的干脆蹲在地上,仰头望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听……雨……阁……门……下……弟……子……”
声音稚嫩,却一字不差。
有人念着念着,忽然跳起来:“沈砚师兄!是我去年见过的那个!他在习艺堂外教人扎马步!”另一个孩子抢着说:“白露姐姐我去采药时碰见过,她给老丈送过药!”顿时七嘴八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仿佛那七个名字不再是纸上的嘉奖,而成了真实存在的人,是他们认识的师兄师姐,是曾经指点过他们的前辈。
一个男孩突然转过身,跑到沈清鸢面前,仰着头,满脸通红:“师尊!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去守边?我也要像沈砚师兄一样,站着不退!”
旁边一个小女孩紧跟着举起手里的木剑:“我要练成飞石打鹰的本事,一箭射三个!”
又一个孩子大声说:“我要背熟《守土训》,一个字都不漏!”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我要每天多练半个时辰剑!”
“我要学会辨风向,知道敌人从哪边来!”
“我要做第一个发现敌情的人!”
沈清鸢听着,没打断。
她慢慢蹲下身,与几个孩子视线齐平。月白衣袖垂落,拂过地面碎叶。她伸手,一一抚过他们的头顶——那个想守边的男孩,那个要射三箭的女孩,那个说要背熟训词的孩子。她的手很轻,动作很缓,像春日里拂过新芽的风。
“你们现在就在守。”她说,“每一招剑法,你们练得认真,就是在守。每一篇经文,你们背得清楚,就是在守。每次别人跌倒,你们伸手扶起,也是在守。”
孩子们眨着眼睛,似懂非懂。
她继续说:“边关很远,但责任不远。你们今日所学,将来都会用上。不必急着去战场,先把手里的剑握稳,把心里的志气养足。等那一天来了,自然会有人需要你们。”
众人静静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那男孩忽然转身,跑回院子里。其他孩子见状,也陆续跟出去。他们不再吵嚷,也不再喊口号,而是自发排成两列,拿起各自的木剑、竹枪、短棍,在院中摆出基础守御阵型。年纪最小的站在中间,年长些的在外围护着,有人喊口令,有人调整位置,动作虽拙,却一丝不苟。
沈清鸢站在厅前石阶上,看着他们。
阳光斜照进来,映在孩子们汗湿的额头上,映在他们紧握兵器的手上,也映在那面新贴的文书上。纸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面无声飘扬的旗。
裴珩站在她身侧,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教的不只是武功。”
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她明白——这些孩子今日所展现出的秩序、团结、责任感,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是她这些年一点一滴种下的种子,如今在阳光下开了花。
他又说:“朝廷打算在边关立碑,刻上他们的名字。你也该留一笔。”
她摇头:“不必。名字刻在石上,不如刻在人心里。他们做了该做的事,就够了。”
裴珩没再劝。
他看了眼院中习练的孩子们,又看了眼墙上那份文书,终于转身:“我该走了。还有军务要回禀。”
沈清鸢点头:“路上小心。”
他应了一声,迈步欲行。
走到侧门廊道时,却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仍站在原地,背影挺直,月白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落在她发间,银丝如雪,却不见颓意,反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没再多说,抬脚离去。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前恢复安静。
沈清鸢依旧站着,目光落在院中。孩子们仍在练习,口令一声接一声,节奏越来越齐。有个小女孩摔倒了,马上自己爬起来,拍掉灰尘,回到队列中。没人责备她,也没人笑话她,只是默默让开一点位置,让她归队。
她看得仔细。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袖中的香囊。
那朵干枯的并蒂莲还在。棱角有些磨钝了,颜色也褪了,可形状没变。就像那些年她教过的每一个孩子,或许会走远,或许会受伤,但根子里的东西,一直都在。
她没动,也没说话。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山间清气,掠过她的鬓角,拂过她的衣袖,轻轻掀动墙上文书的一角。纸页微响,像有人在低声诵读。
院中,孩子们的剑式划破空气,发出整齐的“嗖嗖”声。
她站着,看着,听着。
阳光一寸寸移过石阶,照到她的鞋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