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听雨阁前院的青石板上,沈清鸢的脚步刚踏上主廊台阶,鞋尖掠过地面时带起一缕微尘。她未停步,也未回头,月白襦裙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扫过回廊柱脚旁几片昨日寿宴留下的花瓣。风从院外吹进来,翻动了正厅门口悬挂的贺礼红绸,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抖开一幅布。
她站定在阶前。
执事弟子已列队两侧,各派代表依序步入庭院。第一位是江南柳氏的使臣,捧着一方紫檀嵌玉琴匣上前,言辞恭敬,称此琴采自千年古桐,音质清越,愿为少主寿辰添一曲雅意。沈清鸢颔首受礼,指尖轻抚琴匣边缘,触感温润,确是良材。她命人记档入库,语气平和,动作从容。
第二位来自南岭药庐,献上一对青瓷药鼎,说是能炼安神养脉之丹,助年高者调息延年。她道了声谢,目光略扫鼎身,釉色匀净,纹路清晰,无异样。第三位是西川刀门使者,抬来一口乌鞘长刀,说是取寒铁锻打九十九日而成,锋刃未开,只为敬重,并非示武。她点头示意收下,仍交由执事登记。
宾客陆续登门,贺礼纷至。
有送锦缎的,有赠古籍的,也有奉名家字画者。一时间,正厅前廊堆叠起层层礼盒,红绸缠绕,火漆封印,皆是规整体面的模样。幼徒们穿梭其间,或搬或记,脚步轻快而有序。一名十二岁的女徒捧着簿册低头书写,笔尖沙沙作响;另一名少年蹲在角落核对编号,嘴里还嚼着糖渍梅子——那是昨夜寿宴剩下的零食,师尊允他们分食,说是“喜气要人人沾”。
沈清鸢立于阶上,始终未入厅内。
她站在光里,袖口银线随日影微微闪动,腰间玉雕十二律管垂落身侧,未曾碰触。她的手藏在宽袖中,偶尔轻叩一下腕骨,似在默数节奏。每当一位使者开口致辞,她便抬眼注视对方唇齿开合,耳中听着语调起伏,心却悄然下沉,如探深潭。
一切如常。
直到北岭剑派的使臣走入院门。
那人穿灰蓝劲装,外披暗青斗篷,身形瘦削,脚步落地偏沉,左肩略低,似有旧伤。他手中托着一只紫檀雕花礼盒,四角包银,锁扣处刻着细密云雷纹。走近三丈时,一股香气忽然弥漫开来。
不是檀香,也不是麝香。
那味儿初闻清淡,像是春雨后山林间的湿气,可再吸一口,便觉鼻腔深处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气,极淡,却挥之不去。沈清鸢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指尖在袖中迅速划过律管表面,三下轻叩——宫、商、角,正是《心弦谱》启术的隐秘节拍。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倾身,做出接礼的姿态。
使臣跪地呈贺,双手高举过顶,声音平稳:“北岭剑派谨奉贺仪,恭祝听雨阁少主八十寿辰安康,福泽绵长。”
沈清鸢伸手接过礼盒。
木料厚重,入手微凉,盒盖紧闭,无隙可窥。她指尖拂过锁扣,察觉银角有细微刮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所致。她将礼盒置于膝前矮案上,微笑道:“贵派远道而来,辛苦了。此物形制别致,我欲细观后再归档,烦请稍候片刻。”
使臣低头应是,退至侧席饮茶。
人群继续流动。
又有两派使者献礼,一送棋盘,一赠茶具,皆属寻常。沈清鸢一一受之,言语温和,姿态端雅。但她的心神早已不在这些新到的物件上。方才那一瞬,当她以共鸣术随音探入对方情绪时,分明捕捉到了几股交错的波动——
敬畏是真的。那人说到“少主”二字时,心跳加快,喉结微动,气息发紧,显是真心惧怕她的威名。
可就在“寿辰安康”出口的刹那,他的呼吸突然压低半拍,胸腔内涌出一股阴沉执念,如同暗潮拍岸,虽被强行压制,却未能全消。那情绪不似仇恨,也不像杀意,倒像是一种……算计。
她在心底重复这个词:算计。
不是针对她性命的图谋,而是某种更隐蔽的东西——或许与名声有关,或许与地位相连,又或许,是想借这份贺礼,在江湖中落下一枚棋子。
她不动声色,将所有贺礼统一分配入库,唯独留下那只紫檀礼盒,命人安置于东厢偏殿案上,借口“此物材质特殊,恐需避光存放”。执事弟子领命而去,无人起疑。
待宾客暂歇,茶水续上之时,她悄然离阶,转入回廊。
脚步不疾不徐,衣袂未扬。穿过中庭时,几名幼徒正练习基础剑式,木剑破空之声整齐划一。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东厢。门扉半开,屋内静谧,唯有窗外竹影投在地砖上,随风摇曳。
她走进去,反手关门,落闩。
紫檀礼盒静静摆在案头,阳光从窗格斜切进来,照在盒面雕纹上,那些云雷图案仿佛活了一般,隐隐流转。她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三步之外,凝视着它,像看一个沉默的对手。
片刻后,她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上面记录着历年与听雨阁往来通往的门派名单。她用指腹逐行滑过纸页,直至末尾——北岭剑派,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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