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听雨阁教学堂的檐角,铜铃轻晃,声音比昨日低了几分。沈清鸢立于石阶之上,指尖搭在腰间玉雕十二律管的第三根空管缺口处,昨夜未眠的她,眼神依旧沉静如水。
她走进教学堂,十架桐木琴已归原位,琴面朝外,弦轴紧绷。幼徒们比往日来得更早,衣领扣紧,袖口无尘,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那两名奉命追踪送礼之人的少年也在其中,一人左手指节泛白,攥着琴轸不放;另一人额角微汗,却不敢抬手去擦。他们昨夜轮守至四更,回报说松林再无人影,但偏殿外的青石板上有新露水渍,形状不像落叶滴落所致。
沈清鸢走到主位琴前,掀开琴布,露出七弦齐整的紫檀琴身。这琴名为“听雨”,自她十三岁起便随身携带,从未离手。她坐下,双手抚弦,未奏曲调,只轻轻一拨。单音响起,清亮却不刺耳,在堂中回荡一圈后缓缓消散。
“昨夜我思量一夜,贺礼非礼,试探属实。”她说,“对方既以音示警,我们便以音设防。”
众徒抬头,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音非止于乐,亦可为墙。”她说,“今日起,你们不再只是习琴,而是练阵。我要你们十人同心,以内息推弦,使琴音共振,结成一道无形之障,护住听雨阁上下。”
有幼徒低声问:“少主,我们功力浅薄,如何能挡强敌?”
她转头看向说话之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左手拇指缠着布条,是昨日合奏时用力过猛磨破的。“我不指望你们硬接掌风刀剑。”她说,“音之妙,在顺势化力。就像江流遇石,不是撞碎它,而是绕过去。只要你们节奏一致,气息相承,哪怕一人只出三分力,十人合鸣,也能成势。”
她站起身,走到十架琴之间,逐一调整坐位。她将内力稍强者与弱者交错安置,又让呼吸偏急的两人分居两侧,中间夹一沉稳少年。最后她回到主位,道:“今日先试引调。我奏《春江花月夜》中‘江流宛转’一段,你们跟着我的节拍,每八拍循环一次,不可抢,不可拖。”
她重新落座,指尖轻触主弦,缓缓起音。
第一个音落下时,众人屏息。第二个音接上,已有三人同步拨弦。到了第四拍,十架琴声渐次响起,虽有参差,但大致同频。她未停,继续推进,旋律低回绵长,如溪水初汇,缓缓流淌。
空气开始微颤。
堂外铜铃接连轻响,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应和着音波震动。窗纸微微鼓起,又收回。一只飞鸟掠过屋檐,忽然振翅加速,仿佛被某种无形气流推了一把。
但不到半盏茶时间,节奏乱了。
左侧一名少年因内力不济,指法迟滞半拍,音调骤降。这一错,牵动其余几人慌忙补救,反令整体失衡。琴声断裂,余音戛然而止。
沈清鸢停下演奏,未责备,只道:“再来。”
她改用短调,仅取四句八拍,反复循环。她一边弹,一边观察每人呼吸起伏,待发现有人气息紊乱,便放缓速度,直至其恢复。如此三次,十人终于能在同一节拍上稳定输出。
这一次,琴音再度汇流。
屋内烛火不再跳动,而是稳定地摇曳出柔和光晕。门外落叶被气流托起,在空中盘旋片刻,又轻轻落下,如同受控于某种看不见的秩序。檐下铜铃不再零星作响,而是与主琴形成和声,发出低沉共鸣。
谢无涯就在此时踏入教学堂。
他未穿玄色长衫,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劲装,墨玉箫仍别在腰后,未取下。他立于堂外三丈处,目光扫过十架琴与执琴少年,最后落在沈清鸢身上。
“你这阵,能撑多久?”他问。
“目前尚不能持久。”她答,“若敌人连续冲击,怕撑不过一炷香。但只要节奏不乱,便可不断重启。”
“让我试试。”他说。
她点头,示意幼徒继续奏乐。
谢无涯退后两步,双足扎地,双手缓缓提起,掌心朝前。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寒光一闪。他凝运内力,猛然推出双掌。
掌风如浪,直扑教学堂门楣。
音障首当其冲。
十架琴同时震颤,琴弦嗡鸣,有幼徒指尖一抖,几乎脱弦。堂内气息瞬间紊乱,烛火剧烈晃动,窗外竹影狂摇。
但沈清鸢不动。
她左手轻压主弦,右手拂过泛音区,琴声陡然转为涟漪式波动——一圈圈扩散,层层叠叠,不硬接,不抵抗,只顺势引导。那股浑厚掌力触音即散,如同巨石投入湖心,激起波纹无数,却未能击穿水面。
掌风止于门槛前三寸,再难前进半分。
幼徒们惊魂未定,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琴,发现弦轴未松,琴身完好。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眼中闪出光来。
“音非硬挡,而在顺势化之。”沈清鸢淡淡道。
谢无涯收回双掌,神色未变,但眼神多了几分凝重。他缓步上前,站在门槛之外,望着堂中十架琴与中央抚琴的女子。
“你用了《春江》的流转之势,又借了《平沙》的退守之意。”他说,“这不是单纯的防御,是把整段旋律变成了缓冲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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