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窗棂,吹动案上纸页轻轻翻动。沈清鸢站在床边,手指刚从暗格抽回,掌心还残留着木板的凉意。那本无字薄册已重新归位,但她知道,上面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沉在心里,不会随墨迹褪去。
她没有点灯,只凭月光走到镜前,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朱砂痣依旧鲜红,像一道无声的印记。她未梳妆,也无需装扮,可今日不同——她不再是守在阁中等人来犯的少主,而是要主动踏入未知的人。
她转身出门,脚步轻而稳。庭院寂静,东廊空无一人,石凳上只余下昨夜风过留下的几片落叶。她驻足片刻,随即抬步往教学堂走去。
天光初透,晨雾未散。她推开教学堂门,十架桐木琴整齐排列,弦光微闪。她走到“听雨”琴前坐下,双手抚弦,却未奏曲。指尖只是轻轻拨动主音,一声单音荡开,在空旷堂中回响。清亮,稳定,不偏不倚。
她闭眼听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向角落的柜子。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记录琴阵演练的小册子。翻开昨日所记:“戌时初刻,例行查验琴阵。十琴共振,持续时间:两盏茶。屏障稳固,无异常波动。谢无涯仍在东廊守夜,未归房。”
她将册子合上,放回原处。又取出另一本更薄的册子,封皮空白,是她私用密记。翻开后,提笔写道:
“子时三刻,旧伤牵神魂之证现。忆苏眠曾言‘音引之法’或可一线生机。此为唯一线索,须即日启程查访。”
笔尖顿住,她在“唯一”二字上多压了一分力,仿佛要将决心刻进纸里。
写罢,合册入袖,她走出教学堂,直奔谢无涯居所。
辰时初,阳光斜照屋檐,青瓦泛着淡灰光泽。她叩门三声,门内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随后门开。谢无涯立于门后,发丝微乱,脸色比昨夜更显苍白。他右肩裹着绷带,外罩一件深色劲装,左手指节仍泛青白,显然刚调息不久。
“你来了。”他声音低哑,未请她入内。
“我要走一趟。”她说,“去寻苏眠曾经隐居之地。”
他眉峰一蹙,眼神瞬间冷了几分:“为何?”
“为你的伤。”她直视他,“三年前他为你诊脉时曾提过一种‘音引之法’,说是若旧伤反噬神魂,或有一线生机。我当时未深究,现在想起来,那是唯一的可能。”
谢无涯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就为了这一句话,要离开听雨阁?江湖路远,凶险难测,况且苏眠早已离去多年,那里或许只剩废墟。”
“正因为无人知存否,我才必须去。”她语气平静,却无半分退让,“你不肯认疼,可我不能装作看不见。你说过,听雨阁需彼此支撑——那这一次,换我为你撑一次。”
他盯着她,目光如刀,似要剖开她的眼语看个究竟。可她站得笔直,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动摇。
“我不需要你为我涉险。”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外面风声未息,觊觎者尚在暗处。你是少主,不是为某个人命奔波的游医。”
“我是少主,也是那个记得你十二岁斩断父剑护我之人。”她往前半步,“你护过我一次,如今我护你一程,有何不可?”
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却被堵在胸口。他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便如江流奔海,再难回头。
“你可知那地方在哪?”他问。
“只知道在北岭深处,靠近断云溪。”她说,“他曾说过,选地因水声能助药性化开,也利于静修。”
“那就更不可能了。”他冷笑,“断云溪三年前山洪崩塌,整片山谷被埋,连樵夫都不敢再进。你现在去,不是寻医,是送死。”
“若连试都不试,才真是等死。”她看着他,“你说旧伤非药石可医,可你也没说它一定能好。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让我走这一遭?哪怕最后只找到一本残卷、一方旧印,也算没白来。”
谢无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底已有疲惫压不住的裂痕。
“若去,便带足护卫。”他终是松口,声音低哑,“至少留五名老弟子随行,不得只带幼徒。”
“不行。”她摇头,“人多反而累赘,目标也大。我只带十名训练有素的幼徒,轻装简行,遇事也好脱身。”
“你这是拿命在赌!”
“我拿的是希望。”她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愿放弃听雨阁,我也不愿放弃你。就这么难理解吗?”
他怔住。
院中一阵风吹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当轻响。他望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琴后不敢抬头的沈家嫡女。她如今敢迎流言、敢破谣言、敢彻夜巡查、敢独自赴险。
她已经走在了他前面。
良久,他垂下眼帘,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若去,万事小心。”
她点头:“我会回来。”
他未应,只转身退回屋内,顺手带上房门。门缝合拢前,她看见他抬起左手,按在右肩旧伤处,指节用力到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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