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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知事这次不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永阜场的管事杨魁,一个五十多岁、面色红润、眼神精明的胖子,

以及裕丰号的二东家赵祥,三十多岁,衣着光鲜,神态倨傲。

“卢知县,又叨扰了。”

钱知事拱手,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听闻贵县已传讯我永阜场巡役王福生,并有所进展?

这位是永阜场杨管事,这位是裕丰号赵东家。事关盐场声誉与商事,我等特来了解情况,并陈情一二。”

杨管事挺着肚子,语气带着盐场管事特有的骄横:

“卢大人,王福生是我永阜场的人,他若有错,盐场自会依规处置。不知县衙打算如何了结此案?

那胡得胜之死,若真与王福生有关,亦属盐场内部纠纷,按例当由盐场自行审理,报盐司核定即可。

县衙如此大动干戈,扣押头目,恐令场中人心惶惶,影响晒盐缉私,万一误了盐课……”

赵东家则更直接,言语间透着商人的算计和隐隐的威胁:

“卢大人,裕丰号在永阜场经营多年,向来守法纳课,也管束手下。如今闹出人命,固然不幸,

但若因此耽搁盐产,影响朝廷正课,或者……引得盐场不稳,生出更大的乱子,恐怕上官怪罪下来,对卢大人的前程也非好事。

不如,将王福生交由盐场带回去,内部严查,给县衙一个交代。该赔的抚恤,裕丰号绝不推诿。

如此,既全了律法,也顾全了大局,岂不两便?”

一个拿盐课压人,一个拿前程和“更大乱子”威胁,软硬兼施,目的明确:要人,并且将案件管辖权夺回盐场体系。

卢象关静静听完,才缓缓开口:“钱知事,杨管事,赵东家。

本官请问,大明律例,哪一条规定盐场之内杀人害命,可不由地方官府管辖,而由盐场‘自行审理’?”

三人一愣。

钱知事皱眉:“此乃盐务惯例……”

“惯例?”

卢象关打断,“惯例大,还是《大明律·刑律·人命》大?盐政独立,独立的是盐课征收、盐引派发、产销管理,何时独立了司法刑狱?

若盐场可自审人命,是否州县衙门皆可撤了?天下盐场,岂不成了国中之国?!”

他语气陡然转厉:“王福生涉嫌命案,人证、物证、供词皆有疑点,本官依法羁押审讯,何错之有?

尔等一再以盐课、大局相胁,是真关心盐务,还是想掩盖什么更见不得人的勾当?!

胡得胜脖颈刀伤深可见骨,显系蓄意谋杀!此等恶性命案,若轻轻放过,交予利益相关者自查,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杨管事被噎得脸色发青。赵东家眼神阴鸷。

钱知事则沉下脸:“卢知县!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盐场关乎朝廷命脉,非常地可比!你若一意孤行,恐怕……”

“恐怕什么?”

卢象关毫不退缩,“钱知事,本官办案,依的是大明律,凭的是证据良心。

你若觉得本官处置不当,尽可向运司、向巡抚、向朝廷参奏!本官,等着!”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三人:“王福生,本官扣定了!案件,本官查定了!

盐场若真清白,就该尽力配合,找出真凶,而非在此要人、施压!送客!”

直接下了逐客令。

钱知事三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无言以对。

卢象关搬出《大明律》,站在了法理和道德的制高点,他们那些“惯例”“大局”的托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好!好!卢知县刚正不阿,本官佩服!”钱知事咬牙切齿,拂袖而去。

杨管事和赵东家狠狠瞪了卢象关一眼,紧随其后。

赶走了盐司的人,卢象关心头并无轻松。他知道,这等于彻底撕破了脸。

盐政系统盘根错节,能量巨大,后续的报复和阻挠,恐怕会接踵而至。

果然,下午,郑明义来报:派去永阜场周边查访的衙役回报,许多原本愿意说话的灶户、盐工,忽然都三缄其口,甚至避而不见。

显然是收到了警告或威胁。

同时,按察司那边也有风声传来,似有御史关注此案,询问“地方是否借案滋扰盐务”。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野的物证追查倒是有了新发现。

他通过保安团在码头和铁匠铺暗访,有一个老铁匠隐约记得,

约莫一个多月前,有人拿来一把类似的厚背砍刀要求加厚刀背、重新开刃,那人穿着普通,但口音不像本地人,倒有点登莱一带的味道。

而那种靛蓝粗布,利津本地只有两家布庄出货,其中一家,主要的采购方之一就是永阜场,用于制作巡役号衣和工装。

线索依旧指向永阜场,却难以深入。

晚上,卢象关在二堂与沈野、郑明义、陆明渊碰头。

“王福生是铁了心要当替死鬼。”

郑明义皱眉道,“他承认的那些,最多判个徒刑,甚至可能只是杖责、革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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