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膝跪地,右手抚上左胸心脏的位置,甲片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死寂的雨幕中传开,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臣,沈惊堂,领神王谕令!”
“惊堂!”百里泱失声惊呼,向前一步,却被齐轩一把拉住。齐轩对她缓缓摇头,眼神沉重如铁。神王之命,便是天命,不容置疑,不容违逆。
沈惊木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看着沈惊堂跪下的身影,看着他那低垂的头颅,看着他挺直的、却仿佛承载着整个天地重压的脊背……一股灭顶的绝望和愤怒瞬间吞噬了他!他猛地将手中的断刀狠狠掼在地上,刀身深深插入泥泞之中,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沈惊堂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泥泞和血水里,却像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沈惊木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雨丝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帘。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沈惊木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汗水和铁锈般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
“哥……”沈惊木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琥珀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愤怒,有恐惧,有不甘,更有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你……”
沈惊堂抬起眼,琉璃般的眼眸穿透雨帘,直直地望进沈惊木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之水。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压下了沈惊木喉间所有的嘶吼和质问:
“神王让我去沙场征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巨大焦坑和遍地狼藉,仿佛在确认这“沙场”的含义,“这一去……”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缥缈,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之外:
“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血肉,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冰冷的绝望:
“你等我……”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沈惊木,那双琉璃眸子里,强装的平静冰面终于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恳求和不舍:
“好不好?”
“哥——!”沈惊木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痛楚和无法宣泄的狂怒。他一步上前,沾满血污和泥泓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沈惊堂冰冷甲胄下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赤红一片,死死盯着沈惊堂,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你又要丢下我?!像小时候那样?!像爹重伤、娘倒下的时候那样?!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质问。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和依赖,那些深埋在血脉之下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炽热与疯狂,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不在乎周围是否还有残存的士兵,不在乎是否会被人听见这悖逆伦常的质问,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个人,把他牢牢地钉在自己身边!
沈惊堂被他抓得生疼,手臂上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那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手指死死嵌入自己的皮肉。他看着沈惊木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到了沈惊木眼底深处那个被遗弃在雨夜里、只会喊着“哥,疼……”的幼小身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楚被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取代。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被他抓住的手,冰凉的手指带着雨水,轻轻抚上沈惊木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布满血痕和泥污的胸膛。那触感,冰得沈惊木微微一颤。
“小木头……”沈惊堂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穿透了沈惊木狂暴的情绪。他指尖所触之处,那滚烫的愤怒似乎被冰水浇熄了一些。
“答应我,”沈惊堂直视着他燃烧的琥珀色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刻入骨髓的誓言:
“平安。”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祈求和命令:
“守住这里,守住爹娘,守住我们流血换来的这片焦土!然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等我回来!”
沈惊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抓住沈惊堂手臂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他看着沈惊堂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那视死如归的平静,那深埋在冰层之下、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灼热情意……所有的愤怒、不甘、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名为“承诺”的东西死死压了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鸣,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沈惊堂,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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