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隔离观察室。
与其说是病房,这里更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墙壁、天花板、地板,皆由某种哑光的特殊合金一体铸成,光滑冰冷,看不到任何接缝。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低频嗡鸣,将温度与湿度恒定在最适宜人类生存的数值,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均匀散布的柔和冷白光带,光线经过精密计算,绝不会产生令人不适的阴影,却也剥离了所有关于“自然”的想象。
星尘躺在房间中央唯一的固定设施——一张同样冰冷坚硬的合金床上,身上换上了灰色的无菌服,各种生物传感器贴片连接着纤细的导线,将他与墙壁内隐藏的庞大监控系统相连。
数据无声地流淌,记录着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丝微弱能量波动的涟漪。
身体上的伤痛在高效药剂和自身恢复力作用下正缓慢平复。
透支的精神力如同干涸的河床,也在强制休眠和营养液的滴注下渐渐汇聚起细微的水滴。
但内心的风暴,却愈演愈烈,将任何试图产生的平静念头都撕得粉碎。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一无所有的、冰冷的、纯白的天花板,视线没有焦点,仿佛能穿透这厚实的合金,看到外面那个正在加速崩坏的世界,又或者,是看向更遥远的、已然逝去的过去。
【辰星…】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被陈牧野带来的那份冰冷档案,硬生生砸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星尘。
是辰星。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一个被选中的、拥有特殊空间适应性的少年。
一个…自愿成为某个宏大计划基石的…祭品。
自愿?
记忆的碎片依旧混乱,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折射出模糊而刺目的光影。
剧烈的头痛并未完全消失,时不时如同钝器般敲击着他的太阳穴,提醒着他那些被强行掩盖、如今又试图破土而出的真相。
他努力地回想,试图抓住那些闪回的片段:
——贾博士疲惫而充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唯一的希望…你的天赋是关键…”
——一个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不要!辰星!不要去!你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另一个少年愤怒地一拳砸在金属墙上,留下清晰的凹痕,冲着他低吼:“一定有别的办法!我们不能用你的命去换!这不值得!”
——而“自己”,那个名为辰星的少年,脸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记忆的碎片里:“如果我的命…能让她活下去,能让七夜活下去,能让更多人活下去…值得。”
值得?
这个词如今像是最恶毒的嘲讽,在他的灵魂深处反复回荡。
用他的牺牲,换来了什么?
一个建立在旧世界残骸之上的、覆盖着虚假和平表层的、如同肥皂泡般脆弱的新世界?
一个因为他再次引动魔神之力而加速崩塌、裂缝丛生、走向终末的绝望牢笼?
如果这一切的根基是虚假的,如果这短暂的和平是用无数未能进入新规则的生命和旧世界的毁灭换来的,那么他当初的牺牲,意义何在?
他坚守的、保护的、甚至不惜再次触碰那禁忌力量所要守护的,又到底是什么?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攫住了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我不是英雄。
我可能…只是一个可悲的、被利用的、亲手参与了毁灭又营造了虚假希望的…傻瓜。
那…我现在又是谁?
星尘?这个带着陌生和距离感的名字,是穿越者的错觉,还是一个被随意赋予的代号?
辰星?那个自愿赴死的少年,他的意识、他的情感、他的一切,难道不是在发动禁术的那一刻就已经燃烧殆尽了吗?现在的自己,究竟是他的残影,还是一个承载了他记忆的…别的什么东西?
尤其是…星辰魔神。
这个沉睡在他灵魂深处、冰冷、浩瀚、漠然的古老存在。
祂的意识,祂的低语,祂那足以轻易改写规则、令世界树都退避的伟力。
自己与祂,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容器与内容物?是祭品与受益者?还是…更可怕的、正在缓慢进行的…融合?
每一次引导那股力量,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我”的某一部分被那冰冷的星海同化、侵蚀。
属于人类的情绪、情感、记忆,在那浩瀚的宇宙尺度下,显得如此渺小、可笑、微不足道。
这一次在北极,他勉强守住了最后一线清明。
那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当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力量去维系,当裂缝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去弥合,当需要面对那些连世界树都忌惮的、来自星空之外的“高维存在”时…
他还能守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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