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晏开口从郢都守城战那天说起。
从姑母在长信殿盛装候死,她随侍女出逃;到屈戎死守西门,神剑飞出穿心阖闾;再到吴军震溃,到太一显圣的消息传遍两军……
楚昭王听着,脚步渐渐慢下来。
密报上写过,斥候说过,随国那帮人嘲讽时也提过。
但从芈晏嘴里,从一个亲历者嘴里听,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听到太一神君降世的原由时,他脚步一顿。
“你是说……神君他,是从更高的界域战败之后,才来到此界的?”
芈晏点头。
“原始天魔。”
得知太一神君竟然是这样降世的,以及原始天魔的存在。
楚昭王站在回廊之中,久久不语。
半晌,他仰头望向天际,忽然长叹一声。
“我等既为神之子民,受太一庇佑,理当分忧。”
有敬畏,有感慨,亦有几分说不出口的窃喜。
若绑定这尊神明,楚国何愁不兴。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白日之事,面色微异。
“阿晏,寡人今日在纪山脚下,遇见一名樵夫。”
他将云丹丘出手震杀景大夫之事说了一遍。
“此人自称是你的师弟?这般本事,在学宫中,该是何等地位?”
芈晏想了想,答道:“丹师弟丘如今在潜龙榜上,排名第十。”
“潜龙榜?”
“嗯,学宫按修行进度、悟性、贡献,给弟子排定名次。”
芈晏解释道,“只有前百名的弟子,才能得神君赐下一副黑甲护体。”
原来如此。
楚昭王恍然,点了点头。
前百名,便能得神明法器护身。
那这潜龙榜前列,岂不都是深不可测之辈?
“不过,我们也只是有了先发优势。”
芈晏见他神色,笑了笑,宽慰道,“兄长,以你的聪明才智,没过多久,也一定会上榜。”
楚昭王怔住。
“先发优势……是什么?”
“啊,忘了,兄长还没入学。”她摆了摆手,“没关系,等你学了以后,自然就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
……
楚昭王熊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脚踏进纪下学宫,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沉迷于张陵传下的算数与格物教材,无法自拔。
就没有再出来,甚至也不提他是楚王,要重振楚国的事了。
什么王权富贵。
什么复国图强。
在绝对的真理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熊珍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蓬乱,身上朝服早就换成了学宫里最普通的短打。
他正趴在一张桌案上,手里紧紧握着一支毛笔,对着“曲尺与斜边计算”,抓耳挠腮。
“勾三,股四,弦五……不对!若勾为七,股为二十四,弦当为何?”
“笨。”
一声嗤笑从桌案对面传来。
熊珍豁然抬起头,怒目而视。
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恨之入骨的宿敌,吴王阖闾。
阖闾同样是一身普通学子打扮,只是手里多了把铁尺。
他指着熊珍面前的竹简,满脸鄙夷。
“七乘七,得四十九。
二十四乘二十四,得五百七十六。
两数相加,得六百二十五。”
“六百二十五,是谁的自乘?
二十五!
这题公输师兄前日讲过三遍!
你这猪脑子,连这都记不住,还当什么王?”
“你闭嘴!”
熊珍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阖闾!你少在寡人面前猖狂!
昨日考校《农学水利初解》,你连水车斜度都算不明白,只得了丙等!
寡人可是乙等!”
“乙等有什么可吹嘘的?”
阖闾冷笑,站起身跨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逼视着熊珍。
“老夫今日下午考校的《冶炼与风箱改良》,可是甲等!
师尊亲口评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笑话老夫?”
“甲等了不起吗?
那是你吴国人成天打铁练出来的苦力活!”
“苦力活?
你懂个屁!
这叫格物致知!”
“你懂!你懂怎么连个一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开?有本事再比过!”
“比就比!就比明日的《星空尺度与地球自转》!谁要是考不出甲等,谁就是孙子!”
“一言为定!谁要是输了,以后见了面,恭恭敬敬叫一声师兄!”
两个曾经在战场上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春秋霸主,如今为了几道数学题和物理题,在藏书阁里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周围的学子们各干各的事,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在纪下学宫,不讲王侯将相,只认分数和排名。
你就算是一国之君,期末考了个丁等,也得乖乖去山后头挑一个月大粪。
随行而来的一帮楚国旧臣,站在藏书阁门外,看着自家大王跟个斗鸡似的和吴王呛声,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子西愁眉苦脸地转头看向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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