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郊,百家馆深处,墨工堂所在的院落不再是单纯的学术研究场所,更像一个喧闹而高效的大型工坊。
院内炉火终日不熄,铁锤锻打的铿锵声、木材刨削的沙沙声、齿轮啮合的咯吱声交织成一片充满力量的乐章。
空气中弥漫着铁腥、木屑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主导这一切的,是几位被吴宸轩破格授予“格物博士”头衔的墨家学者,为首的是一位名叫墨乾的老者,他双手布满老茧,眼神却异常锐利,正指挥着工匠们组装一件庞然大物。
这是一台结构复杂的农具——复式联动犁。
与传统的单铧犁截然不同,它拥有两个呈阶梯状排列的厚重犁铧(双铧叠耕),犁架坚固,连接着精铁打造的齿轮组和传动轴。
旁边,一个简易的水力驱动装置(类似水碾结构)正通过皮带和齿轮,将源源不断的动力传递过来。
“墨老,齿轮啮合调试完毕!水力驱动已连接!”一个年轻工匠高声报告,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好!试犁!”墨乾声音洪亮。
几名强壮农工在引导下,将巨大的犁铧插入早已平整好的试验田中。
随着水轮转动,动力通过齿轮和传动轴,驱动着犁架缓缓前行。
令人惊叹的一幕出现了!
两个犁铧如同巨兽的獠牙,深深地没入泥土之中。
在巨大的牵引力和巧妙的叠耕结构作用下,前方犁铧破开生土层,后方犁铧紧随而上,轻松地将翻起的土块进一步破碎、翻转!
比使用传统犁铧更深的泥土被翻涌上来,沟壑笔直,碎土均匀。
农工们只需扶稳方向,几乎不需要耗费多少人力推动!
原先需要两头牛拉、两三人操作才能完成的深耕,此刻在水力驱动下,只需一人操控方向,效率提升了何止两三倍?
围观的人群(包括其他堂口的学者、工部官员以及附近被允许参观的农户代表)发出阵阵惊呼!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一位老农激动得胡须颤抖,“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如此省力又耕得如此深、如此平整的犁!”
“效率提升三倍有余!若此犁推广,天下田亩深耕之难迎刃而解,增产可期!”另一位工部官员飞快地计算着,难掩激动。
就在此时,院落另一个角落也传来一阵欢呼。
只见几名工匠正利用几根粗壮的木梁、滑轮组和绞盘,组装起一台简易的重物吊装器械。
他们将一块数百斤重的磨盘石固定在器械吊钩上,然后几人合力转动绞盘。
在滑轮组巧妙的省力作用下,沉重的磨盘石竟被稳稳地提升到一人多高!
“妙哉!此乃《墨子·经下》所述‘力,形之所以奋也’!杠杆滑轮,省力几何!”墨乾指着那器械,向身旁的助手讲解着原理精髓,眼中闪烁着对先贤智慧的敬意与应用的兴奋。
就在这时,院落门口传来侍卫的通禀:“大元帅驾到!”
人群瞬间肃静,分开一条通道。
吴宸轩身着玄色常服,在方光琛的陪同下大步走入。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行礼,目光锐利如电,第一时间扫向那台正在田间轰鸣作业的复式联动犁,又看向角落那台缓缓吊起重物的杠杆滑轮器械。
他没有说话,只是踱步到复式犁旁,仔细观察着齿轮的传动、犁铧切入泥土的角度和深度,甚至伸手捻了捻翻上来的泥土,感受其松碎程度。
接着,他又走到杠杆吊装器械旁,示意工匠暂停,亲自上前扳动了一下杠杆支点位置,感受着力道的变化。
“墨乾。”吴宸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草民在!”墨乾连忙躬身。
“此犁之效,朕已亲见。然其双铧叠耕,何以确保深浅恒定?若遇硬土顽石,齿轮传动是否易损?如何防护?”吴宸轩的问题直指核心技术和可靠性。
墨乾精神一振,毫不慌乱,指着犁架下方一处可调节的连杆:“回禀元帅!此处设有深度锁扣,可根据土质调整铧深。齿轮皆为精铁锻造,并留有备用替换齿环。至于硬石……”他拿起一块特制的、带有斜角的楔形破土刀片,“可在犁铧前加装此‘破石楔’,先行撬开!此皆我等反复试验所得!”
吴宸轩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杠杆滑轮组:“此物省力几何?最大承重多少?若用于城墙夯土筑台,工效提升几成?”
“禀元帅!”负责此项目的工匠激动地回答,“依滑轮组数不同,省力可达数倍!此模型最大可吊千斤!若用于筑城,省却人力肩扛手提之苦,速度至少快一倍!”
“好!”吴宸轩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墨家之术,非空谈虚理,实乃富国强兵之根基!墨乾及墨工堂研制复式犁、杠杆吊装器有功!擢升墨乾为‘格物伯’,世袭三代!其余主要研制工匠,各赏银百两,擢升一级!工部!”
“臣在!”随行的工部侍郎连忙应声。
“即拟章程!调拨钱粮物料!”吴宸轩指着复式犁,“以此犁为样板,命南北直隶、山东、河南主要官办铁器工坊,优先批量打造!首批千架,分发至京畿、江南屯垦农场试用!征集农工反馈,汇总后交墨工堂持续改进!”他又指向杠杆器械,“此类省力机械,凡涉及筑城、开矿、大型工坊营造之处,务必优先采用!百家馆墨工堂,今后凡有实用器械发明,经格物院验证有效者,皆可依此论功行赏,推广全国!”
“臣遵旨!”工部侍郎和墨乾等人齐声应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格物伯”的爵位,这是对工匠前所未有的尊荣!
墨家沉寂千年的智慧,在帝国最高权力的推动下,正转化为撬动农业生产力和工程建设效率的磅礴力量。
墨工堂的炉火,铸就的不再仅仅是器物,更是帝国强盛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