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行省,江陵府以西七十里,金泉里。
初冬的寒风卷着枯叶,刮过这个位于山坳里的村落。
低矮的茅屋依山而建,格局依稀残留着朝鲜山村的旧貌,却又被强行嵌入了中原保甲制的框架——村口立着刻有“金泉甲”字样的石牌坊,家家户户门楣上钉着统一制式的汉文门牌。
然而,此刻村中的死寂,却比寒风更刺骨。
里正崔大用,一个年近五十、面容愁苦的原两班小吏,此刻正带着两名身着皂衣的县衙差役,脚步沉重地在泥泞的村道上穿行。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被绳索串捆着的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如死灰,神情麻木。
队伍最后,几个穿着破旧儒生袍、同样被捆着的老人,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
队伍停在一座相对齐整些的院落前,这是甲长朴正焕(汉名朴守正)的家。
崔大用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院内,朴守正的妻子和两个半大女儿正惊恐地抱在一起,而他本人则跪在院子中央,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泥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旁边地上,散落着几本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线装书,依稀可见是朝鲜谚文书写的《千字文》和几本佛经。
“朴守正!”为首的疤脸差役声音冰冷,“私藏禁书,聚众传授邪语!里正崔大用知情不报,一并拿下!”他一挥手,身后差役立刻扑上去,将朴守正粗暴地拖起,用绳索套上脖子,与先前抓到的那些在私塾偷偷学谚文的孩子、私下里仍供奉朝鲜山神的老人串在一起。
绳索勒紧皮肉的声音,混杂着女眷压抑的哭泣声,在寒风中格外凄厉。
“冤枉啊……大人!”朴守正挣扎着哭喊,涕泪交流,“小人……小人只是想教娃娃们认几个字……这些书……是家传的……小人绝无悖逆汉化之心啊!”他看向崔大用,眼中满是哀求。
崔大用痛苦地闭上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天前,黑冰台的暗探混入村中,伪装成收山货的汉人货郎,轻易就发现了深夜里朴家后院那间柴房里透出的微弱灯火和低低的谚文诵读声。
铁证如山。
“家传?”疤脸差役狞笑一声,一脚踹在朴守正腿弯,迫使他重新跪下,“陛下的谕旨就是律法!《全面汉化章程》写得明明白白:‘公文用汉文,官吏考汉语,禁用异俗异语,焚毁异族典籍’!私藏禁书,便是死罪!还敢狡辩?带走!连同这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和小崽子,一起押送府衙!”他指向那些私塾先生和孩童。
寒风呜咽,这支由违禁者、失职者组成的绝望队伍,在差役的呵斥和皮鞭的驱赶下,踉跄着走出金泉里,走向命运的深渊。
崔大用麻木地跟在后面,看着朴守正踉跄的背影,想起自己昨夜在里正簿册上“核查无异”的朱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数日后,京师,养心殿西暖阁。
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小雪,殿内却弥漫着比冰雪更凛冽的气息。
方光琛肃立御案前,手中捧着一份来自海东行省经略使衙门的奏疏,声音低沉平稳,但字字如冰锥:“此次汉化复查,计江陵、庆尚、全罗三道,查获私用谚文、保留旧俗(如祭山神、着旧式短衣)、私藏禁书等案,共七百八十三起。涉事男子一千五百二十人,女子九百零七人,孩童三百余。按《全面汉化章程》及陛下严令,涉事男子已尽数刺面,贬为官奴,发往辽东矿场及津京铁路工地苦役,女子……罚没入教坊司。所涉村落保长、里正、甲长等,凡有失察、包庇者,计二百四十一人,已锁拿入狱,等待发落……”
御案后,吴宸轩身披玄色貂裘,正就着烛光批阅一份关于辽东蒸汽抽水机效能的奏报。
他头也没抬,仿佛方光琛念的只是一份寻常的粮赋清单。
直到方光琛念完,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他才缓缓放下朱笔,将那份辽东奏报推到一边。
“二百四十一个保甲长?”吴宸轩的声音平淡无波,目光落在方光琛脸上,“光琛,依你看,是这些刁民太会藏,还是这些官儿……太无用?”
方光琛微微躬身:“回陛下。刁民冥顽,固有其因。然保甲之长,位卑责重,乃朝廷耳目、汉化根基。此次复查,黑冰台暗探旬日即获铁证,而地方保甲官吏,或惮于乡情,或尸位素餐,竟视而不见,乃至酿成积弊数百起!此非刁民太狡,实乃官吏懈惰,甚至……阳奉阴违!”
“阳奉阴违……”吴宸轩的手指在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方光琛的心上。
“金泉甲那个朴守正,还有那个里正崔大用,处置了?”
“已按律严办。朴守正及私塾先生三人,斩立决,首级悬于江陵府城门示众三日。其妻女没入教坊司。崔大用身为里正,知情不报,革职,杖一百,刺面,与其子同贬为矿奴。”方光琛迅速答道,这些都是他批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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