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国子监。
往日书声琅琅的明伦堂,此刻气氛庄严肃穆,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数百名身着青色生员服的太学生屏息凝神,端坐于蒲团之上。
高台上,新任国子监祭酒、南孔硕儒孔贞运,正襟危坐。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深紫色儒服浆洗得一丝不苟,此刻正捧着一卷新刊印的《新订论语诠解》,声音洪亮而清晰地传遍大堂。
“诸位生员!”孔贞运的开场白便定下了基调,“圣人之学,微言大义,然时移世易,当有新诠以应时需!陛下圣明,洞察秋毫,命我等重释经典,正本清源,以固国本,以明华夷!”
他翻开书卷,指向其中一行:“譬如这‘有教无类’!旧解谓教化不分贵贱,此大谬也!圣人所言‘类’,非指贵贱,实指‘华夷’之大防!圣人周游列国,所教者皆我华夏苗裔,何曾教那披发左衽之夷狄?故陛下谕示:此句当解为‘教化唯施于华夏之族类,夷狄禽兽,不可同语’!此乃严华夷之辨,立人禽之界!”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不少生员,尤其是来自江南、思想相对活跃者,脸上露出惊愕与不解。
将“有教无类”如此曲解,彻底否定对异族的教化可能,这与他们自幼所学大相径庭!
孔贞运恍若未见,继续道:“再如‘四海之内皆兄弟’!旧解宽泛,几近无父无君!陛下圣裁:此‘四海’,当指我华夏王化所及之疆域!兄弟者,同奉炎黄之血脉,共守华夏之礼法者也!至于化外蛮夷,狼子野心,觊觎神州,岂可妄称兄弟?当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视之!此句真义,乃在激励我华夏子民,同心同德,共御外侮!”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陛下天纵圣明,以雷霆手段,涤荡腥膻,光复华夏!驱逐西夷,慑服东倭,平定西域,开疆南洋!此正合圣人所言‘尊王攘夷’之大义!故《新订诠解》之要旨,首在‘忠君’——忠于我华夏开国圣主,忠于再造乾坤之吴宸轩陛下!次在‘爱国’——爱我华夏山河,卫我华夏文明,与一切异族异教势不两立!”
他放下书卷,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自即日起,此《新订论语诠解》,连同《蛮夷祸华夏记》《新民说》,将为全国官学、蒙学之必修教材!科举取士,亦以此为准绳!凡有质疑此解、妄议朝政、鼓吹夷狄可取者,视为悖逆圣道,国法不容!”
“祭酒大人!”一个清朗而带着明显不服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面容俊朗、眼神明亮的年轻生员站了起来。
他躬身一礼,语气却带着锋芒:“学生愚钝,敢问祭酒,若依此解,昔年唐太宗纳突厥,明成祖抚女真,乃至我朝陛下招抚部分归化蒙古部落,岂非皆违圣人之教?圣人之仁,当真一丝一毫不可施于外族?教化之功,真不能化蛮为夏?”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几乎是直接质疑皇帝钦定的释经方向和国策!
孔贞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放肆!陈功名,你竟敢曲解圣意,妄议国策!唐之突厥,明之女真,乃至今日归化之蒙部,其最终如何?反复无常,终成祸患!陛下雄才大略,行招抚之策,乃一时权宜,终极目标仍是‘肃清寰宇,尽归王化’!此中深意,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妄加揣测的?来人!”
两名国子监的护卫立刻上前。
“将此狂生逐出国子监!革去生员功名,永不叙用!”孔贞运的声音冰冷无情。
陈功名脸色一白,却倔强地挺直脊梁,还想再辩,已被护卫粗暴地架起,拖离明伦堂。
他愤怒而不甘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钳制思想,曲解经典,非圣贤之道!非治国长久之计!”
孔贞运面沉如水,对陈功名的呼喊充耳不闻,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学子:“尔等当以此为戒!潜心研习新学新解,恪守忠君爱国之本分!心向圣道,前程似锦;心怀异志,万丈深渊!散学!”
文襄公府邸,书房。
方光琛正仔细审阅着礼部呈上的、即将颁行全国的《新订论语诠解》样本以及配套的蒙学启蒙读物《忠君爱国三字经》。
烛光下,他眉头微蹙。
孔贞运在国子监驱逐陈功名之事,他已第一时间知晓。
“阁老,”礼部侍郎小心翼翼地禀报,“孔祭酒所释,句句紧扣陛下‘华夷大防’与‘忠君’之旨,于教化万民、统一思想,确为利器。只是……如此诠释,是否过于……峻急?恐引清议非议,尤其江南士林,素来……”
“清议?”方光琛放下书卷,嘴角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何为清议?能当火炮,还是能抵铁骑?陛下要的,是这亿兆黎民,从蒙童稚子到耄耋老翁,心中只知忠陛下,爱华夏,仇视一切异族!思想若乱,根基动摇!孔贞运所为,正是将陛下意志,注入圣贤经典之躯壳,使其成为无上之圭臬!此乃固本培元之策,何来峻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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