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瑶池的边缘,两名侍奉西王母不足百年的仙童蜷缩在玉栏之后,仿佛两颗受惊的小鸟。
较年幼的那个指尖微微发颤,正小心翼翼地用仙露浇灌着一株“七色灵昙”。
露水从翡翠壶嘴流出时,泛着过度浓郁的灵光,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那是未经稀释的灵脉源水,一滴足以让凡人延寿十年。
瑶池百花园的清晨总浸在牛乳般的薄雾里,汉白玉阶缝里渗着泠泠仙泉,风过处琼花簌簌落满青石地,香得人鼻尖发腻。
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仙童正提着玉壶浇花,年长些的阿绛动作娴熟,指尖拂过花瓣便凝出细碎露珠,衬得玉指莹白如瓷。
年幼的灵汐却频频走神,银壶嘴歪在一边,清冽的瑶池水顺着花茎淌进泥土,溅起细小的、带着仙泽的水花。
方才两个穿青袍的修士从花径走过,他们的谈笑声穿透薄雾,像冰锥一样扎进灵汐的耳朵里,让她浑身发冷。
“阿绛,你听见那些修士说的话了吗?”灵汐的声音细若蚊蚋,颤抖得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连握着壶柄的手都在轻轻发抖。
阿绛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她飞快地转头四顾,薄雾中只有仙花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仙鹤清越的鸣叫声,一切都显得平静祥和。
“他们说……瑶池浇花用的水,比南疆人喝的水都好。”灵汐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
话音未落,阿绛就猛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掌心冰凉的触感让灵汐打了个寒颤。阿绛的眼神里满是惊慌,像受惊的小鹿。
她拉着灵汐躲进一株枝繁叶茂的蟠桃树下,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她们的身影,也挡住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确认四周真的无人后,阿绛才松开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后怕:“小声点!这话要是被掌事仙子听见,咱俩都得去‘洗心池’!”
阿绛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沉睡在瑶池底的神仙,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显然对洗心池充满了恐惧。
“可是……”灵汐的目光紧紧盯着手中的羊脂玉壶,壶身温润,里面盛着的瑶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壶水在仙界不过是最寻常的浇花水,随手就能倒掉半壶,可在她的家乡南疆,却是能救命的甘霖。
“我家乡就在南疆。”灵汐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悲伤,“离家前,阿娘把最后半碗水分成了三份。”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壶身,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家乡那片干裂的土地,和阿娘布满皱纹与裂口的脸。
“一份给爹爹下田,一份给弟弟治病,一份给我路上喝。”灵汐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晶莹的露珠,随时都会滚落下来。
“她自己却一口都没留给自己。”说到这里,灵汐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玉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壶身突然变得滚烫,仿佛被她心中的痛苦与思念点燃,烫得灵汐手心发红,可她却死死地攥着壶柄,不肯松开。
阿绛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到了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也来自人间,只是来得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人间的疾苦,忘记眼泪的温度,忘记亲人的模样。
灵汐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她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被厚厚的仙云遮住,看不见家乡的半点影子。
她还记得离家那天,南疆的太阳毒得像火,土地裂得能塞进拳头,田里的禾苗早就枯死了,连野草都长不出来。
河里的水早就干了,村里人只能走几十里山路去背水,每次背回来的水都浑浊不堪,里面还混着泥沙和草屑。
弟弟得了肺痨,咳得整夜睡不着觉,嘴唇干裂得出血,连喝水都困难,可家里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拿不出来。
阿娘的脸晒得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那些裂口深可见骨,一沾水就疼得钻心,可她从来不说。
那天阿娘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碗,碗里只有浅浅的半碗水,那是她攒了三天才攒下来的,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喝。
她颤抖着手把水分成三份,先递给爹爹一碗,爹爹接过水,却又倒回了半碗给阿娘,阿娘却又推了回去。
然后她把最小的那碗递给弟弟,弟弟看着碗里的水,又看了看阿娘干裂的嘴唇,摇着头说自己不渴。
最后阿娘把剩下的水倒进一个小葫芦里,塞给灵汐,摸着她的头说:“汐儿,去了仙界要好好的,不用惦记家里。”
灵汐当时哭着不肯走,阿娘却狠下心把她推出了门,她回头看时,阿娘正背对着她偷偷抹眼泪。
来到瑶池后,灵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水,清澈甘甜的瑶池水随处可见,仙人们用它浇花、酿酒、沐浴,挥霍无度。
她第一次喝到瑶池水时,差点哭出来,这水比家乡最干净的泉水还要甜,可她的亲人却连一口浑水都喝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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