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项:是/否。
理由栏:(选填)
纸发下去,笔发下去。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盯着那张纸,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两个简单的选项。
选“是”,意味着要亲手送三百个同类去死。可能是陌生人,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亲人、朋友、同门。
选“否”,意味着可能所有人一起死。
没有中间选项,没有“再想想办法”,没有“也许还有别的路”。
只有二选一。
生,或死。
自己生别人死,或大家一起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炷香过去了,没有人动笔。
两炷香过去了,还是没有人动笔。
第三炷香燃到一半时,终于有人动了。
是那个青丘老妖。
她没接笔——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她直接用指甲,在“是”那个选项上,用力划了一道。
指甲划过魂纸,发出“刺啦”的轻响。
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带着血丝的划痕——她用力太大,指甲劈了,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那个“是”字。
然后她把纸折起来,递给身旁的传令官。
传令官手在抖,但还是接了过去,一步步走上高台,将纸交给成罚判官。
判官展开纸,看了一眼,然后高声宣读:
“青丘狐族代表,投票:是。理由栏:空白。”
空白。
不是没理由,是理由太多,多到写不下,多到……不敢写。
第二张纸交了上来。
是南疆火岩族的那个长老。
“南疆火岩族代表,投票:是。理由:我族三百年前为‘大局’牺牲过雨林,今日……愿再牺牲一次。”
第三张,人界万剑宗:“是。理由:剑修不怕死,但怕死得没价值。若三百人能换七界生,值。”
第四张,冥界小族:“是。理由:我们族小,可能被选中的人多。但……总比灭族好。”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一张张纸交上来,一个个“是”被宣读。
每读一个“是”,高台的温度就降一度。
每读一个“是”,黑点的吮吸声就响一分。
每读一个“是”,西王母脸上的笑意就深一丝——她在看,在看这群口口声声“新秩序”的人,最终还是会走上“牺牲少数换多数”的老路。
看,多有趣。
人性从来就没变过。
就在第九十七张“是”被宣读时,突然
“我反对!”
声音从台下传来,嘶哑、颤抖,但很清晰。
众人转头。
是一个很年轻的人族修士,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穿着朴素的灰布道袍,背上背着一把木剑那是刚入门弟子的标配。
他站在人群边缘,浑身在抖,但腰板挺得笔直。
“我……我投‘否’。”他举起手中的魂纸,纸上那个“否”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全力。
“理由呢?”
后戮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年轻修士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师父……我师父就是有灵脉亲和体质。
三百年前,昆仑征调‘灵气充沛者’去加固结界,他被选中了,去了,再也没回来。宗门说他是‘光荣牺牲’,给了我家三颗下品灵石的抚恤金。三颗灵石……换我师父一条命。”
他顿了顿,眼泪流了下来。
“现在,三百年后,又要来一次?又要用‘大局’、‘牺牲’、‘值得’这些词,再送三百个人去死?然后呢?三百年后呢?是不是再来一次?循环往复,直到所有人都死光?”
他抹了把脸,声音更大了:
“我师父临行前跟我说:‘徒儿,修道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长生?是为了强大?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对那些让你去送死的人说——不。’”
“今天,我就说这个‘不’。”
“我投‘否’。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师父用命教会我一件事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今天我们能为了活命送三百人去死,明天就能为了别的送三千人去死。底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突破的,直到……再也没有底线。”
他说完了。
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满脸是泪。
高台上下,一片死寂。
连西王母脸上的笑意都凝固了。
她看着那个年轻修士,看着那张稚嫩但坚定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相信正义,相信对错,相信有些事“绝对不能做”。
是什么时候丢的呢?
记不清了。
也许就是那个喝下玉瓶液体的夜晚,也许更早。
而此刻,这个年轻人,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她:你丢的东西,还有人捡着,还有人守着,还有人……愿意为之去死。
后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记录:第九十八票,人界散修代表,投票:否。理由:拒绝以‘大局’之名行杀戮之实。”
年轻修士松了口气,瘫坐在地,抱着木剑,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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