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雪队的工作持续了一周。
最初几天还能听到夜里压抑的叹息与啜泣，到了第七天清晨，当那灰白而毫无暖意的天光再次透进临时棚子缝隙时，整个队伍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江映月从散发浓重霉味的破棉被里坐起身，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侧耳倾听。
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持续不断、仿佛要撕裂一切的呼啸，而是变成断断续续的，其间夹杂着零星冰粒敲打棚顶的细碎声响。
她掀开棚帘一角，向外望去。
雪停了。
厚重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灰白雪幕终于消散，露出铅灰色低垂压抑的天空。
远处废墟的轮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显现出来，断壁残垣覆盖着厚厚的雪壳，如同巨兽僵冷的尸骸。
被清理出的路面向前延伸，露出底下冻得坚硬、布满龟裂纹路的黑色柏油。
清雪队的成员们，包括赵强他们，早已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拿起工具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铁锹撞击冰面的哐当声，扫帚划过积雪的沙沙声，成了这片寂静天地里唯一的、单调的节奏。
清理进度明显加快了，或许是因为雪停后视线好转，或许是因为官方下达了新的、更为紧迫的指令，那个一贯面色冷硬、话语不多的小队长，这几日督促得格外紧。他要求必须在两天内，彻底打通他们负责的这段道路与主要干道的连接点。
江映月活动了一下在寒冷中有些僵硬的指关节，默默拿起分配给自己的铁锹，走向被划定的区域。
这一周，每天分到的那一个硬得硌牙的窝头、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大部分都被她收进了空间。
张婷仍在怀疑，江映月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的停留，带着审视与未能释怀的探究。
但连续一周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和仅能果腹的待遇，似乎也磨去了对方不少深究的精力与锐气。
张婷更多时候是在观察那些官方队员，她的精明用在了更实际的地方，判断形势，寻找出路。
江映月也需要信息，更关键、更确切的信息。
官方如此急切地清理道路，不惜在严寒中投入人力物力维持这支清雪队，绝不仅仅是为了方便他们这些临时收容点的幸存者有限的活动。
这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布局，关乎老吴提过的转移，关乎所谓的正规安全区，也关乎未来更长远的生存环境。
她不能像赵强他们那样，被动地跟着队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必须提前谋划，掌握主动。
连续劳作了几小时，队伍被允许短暂休息片刻。
众人都瘫坐在清理出来的路边，尽量蜷缩身体，试图保存那一点点可怜的热量。江映月靠在一截断裂、边缘粗糙的水泥柱旁，目光落在一个独自坐在稍远处、正低头仔细检查自己那双磨损严重手套的官方队员身上。
这人大家都叫他老吴，四十多岁年纪，面容黝黑粗糙，是这支清雪小队里少数几个不那么冷硬、显得有点人情味的队员。
他偶尔会因队友动作笨拙而低声骂一句龟儿子，却不会真的上报处罚。
江映月和他谈不上什么交情，顶多算是混了个脸熟。
看到老吴检查完手套，又从怀里摸出个早已干瘪的烟盒，抖了抖，发现连一点烟丝都没剩下，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烦躁，用力将空烟盒捏扁，扔到一旁的雪堆里。
江映月缓缓起身，装作活动冻得发麻的手脚，慢慢朝着老吴的方向挪了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在积雪上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吴叔。”
她在老吴身旁蹲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讨好。
老吴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含糊的“嗯”字，算是回应。
江映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假意搓着冻得通红、略显僵硬的手，眼睛却迅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其他几个官方队员离得较远，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赵强他们累得东倒西歪，有人甚至靠着工具打起了瞌睡，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她不再犹豫，迅速从自己那件破旧外套看似空瘪、实则在空间掩护下能隐蔽取物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只有半个巴掌大，用粗糙发黄的草纸包裹着，边缘还故意沾着点污渍和雪沫，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是从哪个废墟角落里翻捡出来的。
她动作极快，几乎没给老吴反应的时间，就将那小纸包飞快地塞进老吴那戴着磨损手套、虚握着的掌心。
老吴的手猛地一僵，手指下意识收拢，指腹立刻触碰到纸包里硬质、略带棱角的颗粒感。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愕，旋即转为锐利的警惕，目光如电般射向江映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但那眼神里的询问意味再明显不过。
“一点点糖，”江映月的声音压得几乎成了气音，只有贴近的两人才能勉强听清，“天太冷了，含着能有点劲儿，提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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