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立冬前一天。
头场雪下来了。
不是那种细碎的雪沫子,是正经的鹅毛大雪,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靠山屯已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房檐挂起了冰溜子,柴垛变成了雪堆,连院里的老榆树都披上了银装。
卓全峰起了个大早,推开堂屋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走到院里,仰头看天——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好雪。”他喃喃道。
打猎的人喜欢雪——雪能盖住气味,也能留下足迹。更重要的是,雪后是鹰猎的好时候。
“他爹,看啥呢?”胡玲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粥,“快进屋喝点热的,外头冷。”
卓全峰接过碗,却没急着喝:“玲玲,今天我得出去一趟。”
“这大雪天的,去哪儿啊?”胡玲玲皱眉,“路上不好走,再说……”
“去鄂伦春屯。”卓全峰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哈气,“找乌力罕老爷子,商量点事儿。”
“乌力罕?那个养鹰的老爷子?”胡玲玲想起来了,“你是想……”
“嗯。”卓全峰点头,“我想弄只海东青。”
海东青——满话叫“雄库鲁”,意思是“万鹰之神”。在东北猎人中,能驯养海东青是一种荣耀,更是一种本事。前世卓全峰就羡慕那些有海东青的猎手,但那时候穷,买不起,也养不起。这辈子,他想试试。
胡玲玲咬着嘴唇,没说话。她知道自家男人决定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这半年多,他做啥事儿都有成算,她该相信他。
“那……那你早点回来。”她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雪大路滑。”
“知道。”卓全峰喝完粥,开始收拾东西。
进山见鄂伦春族老猎人,不能空手。他从柜子里拿出三张狼皮——就是前几天打的那三张,挑了一张最好的(不是头狼皮,那张要卖钱),又装了一斤晒干的松茸,还有胡玲玲做的十张油饼。
“带这么多?”胡玲玲看着心疼。
“礼多人不怪。”卓全峰把东西包好,“乌力罕老爷子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驯鹰人,想从他手里弄海东青,不下本钱不行。”
收拾妥当,他背上行囊,推门出屋。
院子里,六个闺女正在玩雪。大丫二丫在堆雪人,三丫四丫在打雪仗,五丫和六丫蹲在地上不知在挖啥。
“爹!”看见他出来,孩子们都围过来。
“爹,你要出去啊?”大丫懂事地问,“下雪呢,路上滑。”
“爹知道。”卓全峰挨个摸摸头,“你们在家听娘的话,别跑远。尤其是六丫,看好她。”
最小的六丫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爹,早点回来,给六丫带糖。”
“好,带糖。”卓全峰笑了。
出了院门,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他沿着村路往东走——鄂伦春屯在靠山屯东边,隔着两座山,平时走要两个时辰,这下雪天,少说得三个时辰。
走到屯口,迎面碰上一个人——是孙小海。
“全峰,这大雪天的,去哪儿啊?”孙小海问。
“去鄂伦春屯,找乌力罕老爷子。”卓全峰没瞒他。
“海东青?”孙小海眼睛一亮,“你真要弄那玩意儿?那可是金贵东西,听说一只好鹰崽能换一头牛!”
“试试看。”卓全峰说,“小海,你有兴趣不?要是成了,以后咱们一起训。”
“那敢情好!”孙小海兴奋道,“不过我听说驯鹰可难了,得‘熬鹰’,三天三夜不让睡,一般人熬不住。”
“我知道。”卓全峰点头,“所以才要找乌力罕老爷子,他是行家。”
两人又说了几句,卓全峰继续赶路。
出了屯子,进了山。雪后的山路格外难走——看不见路,只能凭记忆。好在卓全峰前世来过多次,大致方向错不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老林子。这里的雪更厚,有些地方能没到膝盖。他折了根树枝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
卓全峰立刻停步,端起猎枪。拨开树枝一看,只见不远处的雪地上,一只雪兔正在那儿蹦跳——冬天了,雪兔的毛色变成白色,跟雪地融为一体,要不是它动,还真难发现。
雪兔也发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
要是平时,卓全峰肯定开枪了。但今天他想了想,收起枪,从怀里掏出个绳套——这是他自己做的活套,专门用来抓活物。
他悄悄跟上去。雪兔跑得不快,因为它要一边跑一边听动静,这是兔子的习性。卓全峰前世专门研究过兔子——这玩意儿胆小,但好奇心重,你追它,它跑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
果然,雪兔跑了百十米,停在一棵树下,竖起耳朵往后看。
卓全峰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在离兔子还有五六米的时候,他把绳套轻轻扔过去——不偏不倚,正好套在兔子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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