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西河市,不是他熟悉的沙河县。四周是灯火通明却陌生的街道,行人匆匆,车流如织,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张舒铭。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席卷了他。他该去哪?回沙河县?这个时间点,长途车早就没了。打车回去?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他此刻完全没有心情面对那个和陈雪君共同的小窝。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虚浮,像个游魂。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下意识地掏出来,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划开解锁,手指在通讯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着。同事?朋友?大多在沙河县,这个时间打过去,说什么?说自己跟鹿雨桐吵架被撵下车,流落街头?他丢不起这个人。陈雪君?……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无法想象此刻如何用平静的语气对女友讲述刚才发生的一切,那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和猜疑。
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郝芸婧。西河市电视台的记者,那个成熟、妩媚、又带着几分神秘和危险气息的女人。他们之间,有过几次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心照不宣的亲密接触。那是一种建立在成年男女默契之上的、各取所需的关系,带着刺激,也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此刻,在这种极度脆弱和迷茫的时刻,郝芸婧的身影莫名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她或许能理解这种混乱?或许能提供片刻的慰藉?至少,她在这个城市。
犹豫再三,一种强烈的、想要抓住一根浮木的冲动,让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突然通了。
但传来的声音却并非他预想中的慵懒或热情,而是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谨慎:“……喂?”背景音极其安静,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张舒铭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带点玩笑性质的开场白卡在了喉咙里:“……芸婧姐?是我,张舒铭。”
“嗯,听出来了。”郝芸婧的声音依旧很低,语速很快,“这么晚,有事?”她的语气里没有往常的调侃,反而有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甚至……有一丝警惕?
张舒铭心里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好来市里办点事,晚上有空吗?想找你……喝一杯?”他试图用惯常的暧昧口吻掩饰自己的窘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这沉默让张舒铭更加不安。
“现在?”郝芸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为难,甚至有一丝紧张,“不太方便……我这边……有点事情。”她含糊其辞,没有具体解释。
张舒铭的心彻底凉了半截,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更加强烈。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哦……那算了,你忙。”他准备挂电话。
“等等!”郝芸婧突然叫住他,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了些,“你……你现在人在哪儿?还在市里吗?”
“在,在人民路这边。”张舒铭下意识地回答,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听着,舒铭,”郝芸婧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今晚……你哪儿都别去,也别回沙河。就在市里找个地方住下,安顿下来后,把地址发给我。明天……明天我再联系你。记住,千万别乱跑,也别跟别人说你在市里,特别是……别跟人说你给我打过电话。明白吗?”
这一连串没头没脑的叮嘱,像一盆冷水,把张舒铭心里那点残存的暖意和暧昧念头浇得透心凉。他敏锐地察觉到郝芸婧话里的不寻常。不是简单的“不方便”,而是某种……紧张和规避。她似乎在害怕什么?或者在躲避什么?
“芸婧,出什么事了?”张舒铭忍不住追问,眉头紧锁,“你听起来不太对劲。”
“别问!电话里说不清楚!”郝芸婧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按我说的做!找个地方住下,等我消息。记住,别乱跑,也别跟任何人说!”她重复强调着,然后不等张舒铭再开口,便匆匆说道:“先这样,挂了。保持手机畅通。”
“嘟…嘟…嘟…”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忙音。
张舒铭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夜风吹过,他感到一阵透骨的凉意,不仅仅是因为天气。郝芸婧这通反常的电话,像一片浓重的阴影,骤然笼罩在他本已混乱的心绪之上。鹿雨桐的决绝离去带来的挫败和伤心还没消散,现在又叠加了郝芸婧这莫名其妙的警告所带来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
郝芸婧让他别回沙河,别跟人说他在市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沙河县出了什么事?还是……郝芸婧自己遇到了麻烦?
他抬起头,望着城市阑珊的灯火,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和孤立无援。感情一团乱麻,现在似乎又沾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和寒意一同袭来。现在,似乎只剩下郝芸婧最后那句“找个地方住下”是清晰的指令。
夜色深沉,路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张舒铭独自一人站在西河市陌生的街头,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却依然抵不住从心底里渗出的寒意。郝芸婧那通语焉不详、透着紧张和回避的电话,像一团冰冷的迷雾,将他紧紧包裹。他原本只是想找个暂时的避风港,却意外地撞见了更深的谜团和潜在的危险。
“别乱跑,也别跟别人说你在市里,特别是……别跟人说你给我打过电话。”
郝芸婧的警告言犹在耳。张舒铭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席卷了他。感情受挫,工作可能不保,现在又似乎无意中卷入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沿着冷清的街道往前走,只想找个便宜的小旅馆先捱过这一夜,等明天郝芸婧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