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看林启那带着敬畏的赞美,也没有再去看那个在窗边发呆的少女NPC。我只是关掉了所有的监控窗口,只留下一片纯黑的主屏幕。光芒消失,房间里只剩下控制台面板上星星点点的指示灯,像一片冰冷的星空。
疲倦。一种无法形容的疲倦,像是连续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又像是刚从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中惊醒。我的灵魂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又轻又空,一碰就碎。我靠在冰凉的金属控制台上,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要散架。
我做了什么?
我进行了一场复仇。一场针对那些视生命为草芥、视他人痛苦为乐的“玩家”的复仇。
我成功了吗?
从技术上来说,是的。我修改了世界最底层的规则,将一场虚假的游戏,变成了一面血淋淋的镜子。从今往后,他们施加在那些“数据”身上的每一分恶意,都会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反射回他们自己身上。不再是简单的数值增减,而是灵魂层面的剥离和污染。
我应该感到高兴的。我应该像所有复仇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在敌人痛苦的哀嚎中放声大笑,庆祝正义的降临。可我笑不出来。我甚至连一丝快慰都感觉不到。我的胸腔里堵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重,窒息。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是正义。我只是一个更残忍的暴君。我为了惩罚一群刽子手,亲手创造了成千上万个拥有真实灵魂的祭品。我赋予了他们思考的能力,感受痛苦的权利,对未来的憧憬……然后将他们赤裸裸地推向了屠宰场。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成为刺向玩家的刀。
这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的人生好像就是这样,总是在试图解决一个问题的时候,制造出十个更糟糕的问题。就像当年,我只是想保住一家旧书店,却把自己弄上了全世界的黑名单。现在,我只想让一群混蛋付出代价,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创造生命又规划其死亡的怪物。
或许,孤独的程序员就不该妄图扮演上帝。我们拙劣地模仿着创世的逻辑,却永远无法理解其背后的慈悲。我们的代码,只有冰冷的if和else,我们的世界,也只有非黑即白的对错。而生命……生命显然不是这样的。
我打开了玩家论坛的实时数据流。此刻,那里还是一片平静。大部分玩家已经下线,少数夜猫子还在吹嘘着白天的“战绩”,讨论着哪个NPC的“受击反馈”做得最逼真。
“那个图书馆的妞,你们试了吗?捅她一刀,她那个表情,啧啧,绝了!设计师真是个天才!”
“楼上的变态,我还是喜欢铁匠铺那个老板,打他一下他会骂你,骂得可难听了,特别解压。”
我看着这些言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没有关闭窗口,我强迫自己看着。这是我选择的道路,我就必须看着它通向何方。无论前方是救赎,还是地狱。
我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第一个,品尝到新世界“馈赠”的幸运儿。
**
“狂龙”张伟摘下VR头盔,灌了一大口冰镇可乐,打了个响亮的嗝。屏幕上,他的角色——一个手持巨斧的狂战士,正站在“落日酒馆”的尸体堆里,浑身浴血。痛快。没有比在《源世界》里砍人更痛快的事了。
作为一个资深玩家,张伟热爱这款游戏的一切。尤其是它那超高的自由度和几乎没有惩罚的PVP机制。不对,应该说是PVE,因为在他眼里,那些NPC和野外的史莱姆没什么区别,都是会走路的经验包和素材库。
他尤其喜欢去调戏那些“有性格”的NPC。比如今天,他把酒馆老板的任务道具当着老板的面扔进了壁炉,老板气得满脸通红,对他破口大骂。他则一边大笑,一边用斧子背把老板敲晕,抢走了他柜台里所有的麦酒。这种肆意妄为的快感,是现实世界里永远无法体会的。
休息了十分钟,他重新戴上头盔,回到了那个熟悉又让他沉迷的世界。喧闹的风声,粗糙的木桌纹理,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血腥味,一切都那么真实。
“该干点啥呢?”他嘟囔着,踢开脚边一个卫兵NPC的尸体。他已经满级了,装备也毕业了,上线唯一的乐趣,就是找点乐子。
他想起了论坛上有人提到的,新手村“溪木镇”有个叫艾拉的小姑娘NPC,设定是每天都会给在外面当佣兵的父亲送饭。有人说,如果你在她送饭的路上抢走饭盒,她会哭,还会追着你骂,特别好玩。
“就这个了。”张伟狞笑一声,打开地图,传送到了溪木镇。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个小NPC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了。
溪木镇一如既往的宁静。阳光温暖,溪水潺潺。玩家的出生点旁,似乎多了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张伟扫了一眼,以为是什么新的背景故事介绍,压根没放在心上。谁玩游戏还看剧情啊?砍就完事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