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得像一块凝固的黑铁。
铁匠铺里的火,却烧得比正午的日头还旺。汗水从阿山(高川)的额头、脖颈、脊背渗出,几乎立刻就被高温蒸发,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反复捶打的铁,身体里的杂质随着汗水和疲惫一点点被逼出来。
“当!”
最后一锤落下。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功德圆满的终结感。
他举起手中的作品。那不是一件武器,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锄头。但在火光的映照下,那流畅的线条,那微微内收以求省力的弧度,那为了方便老人把握而特意打磨得粗糙又不硌手的木柄……这一切都让它显得不再普通。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同于“锚定”一个区域时的那种绝对掌控,也不同于分析数据流时的那种智力上的优越。这是一种……创造的喜悦。一种微小,却温热的,从掌心一直流淌到心脏的满足感。
原来,这就是“人心”。不是什么复杂的逻辑模型,不是什么需要海量数据才能分析的情感函数。它就是为一位弯腰驼背的老人,多想一步的体贴。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他用冷水淬火,嗤的一声,白雾升腾,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腥甜气。他赤着上身,走到门外,山村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让他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溪谷村很静,只有几声犬吠和不知名的虫鸣。远处的山峦在月色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他靠在门框上,感受着这具凡人身躯的疲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包裹了他。作为“锚”的时候,他从不知疲倦,因为他只是一个概念,一个程序。而现在,他是一个会累、会饿、会因为一把锄头而感到快乐的铁匠。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新锄头,走在前往李大叔家的田埂上。晨雾还未散尽,沾湿了他的裤脚。村民们见到他,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阿山,又熬夜啦?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阿山师傅,我家的菜刀钝了,下午给你送过去磨磨?”
他不太会应对这种热情,只能用僵硬的点头和含糊的“嗯”来回应。但这些声音,像温暖的水,慢慢浸润着他那片干涸荒芜的心田。
李大叔拿到锄头时,布满老茧的手在锄身上摩挲了许久,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拿到田里试了试,只是简单地刨了几下,就直起腰,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好!好啊!轻便,顺手!比我那把老伙计省力多了!阿山,你这手艺,绝了!”
李大叔的婆娘非要塞给他一篮子刚从地里摘的瓜果,他推辞不过,只能抱着一堆带着泥土芬芳的馈赠往回走。怀里的瓜果沉甸甸的,压得他心里也沉甸甸的。
这就是“等价交换”吗?不,导师的“等价交换”是冰冷的法则。而这个……更像是某种情感的溢出。他付出的,是手艺和汗水;他收获的,却是他无法用数据估量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溪谷村前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溪。阿山成了村里不可或缺的一员。他打的农具好用,修的锅盆耐用,偶尔还会给孩子们用碎铁片做些小玩具。他渐渐习惯了身上的烟火气,习惯了和村民们坐在一起,听他们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他甚至学会了在丫丫跑来的时候,能从一堆叮当作响的工具里,准确地摸出一颗上次藏好的麦芽糖。
他几乎要以为,这场“实习”,就是让他体验这样一种平淡到近乎乏味的人生。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林默会为了一个破书店,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
因为这种平淡,这种安宁,一旦拥有过,就再也不想失去。
如果故事能在这里结束,该多好。我总是这么想。在幸福的顶点画上句号,不留任何遗憾。可人生不是童话,小说更不是。冲突,才是推动齿轮转动的唯一力量。无论那齿轮下,会碾碎多少无辜的幸福。
那天下午,变故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一个男人,踏入了溪谷村。
他很年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背一柄古朴的长剑。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正气,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有伤在身。他一进村,就仿佛一道光照进了这片宁静的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他就像……就像那些故事里天生的主角。
高川,不,现在的阿山,正在铁匠铺门口,帮丫丫修理一只木头小马。他看到那个男人的第一眼,心中就警铃大作。不是因为那人身上的杀气——他没有——而是因为一种更本质的违和感。
那个人,和整个村子格格不入。他像是从另一个维度的画卷里走出来的人,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与周围朴实的背景充满了排斥感。
“锚”的本能,让高川瞬间分析出了对方的存在模式——这是一个“世界”的中心点。一个……被“命运”所眷顾的存在。
村民们敬畏地看着这个外来者。男人走到村中央的老槐树下,对着聚拢过来的村民们温和地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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