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外的风在子时转了向。
钱满仓那张粮仓分布图在油灯下摊开,羊皮纸边缘卷曲,墨迹半新不旧。李破盯着图上标注的七个红点——都在北漠大营后方二十里内,三处在矮山背阴面,两处在溪流拐弯处,还有两处居然标在乱葬岗底下。
“假的。”陈瞎子只扫了一眼,独眼就眯成了缝,“矮山背阴潮湿,存粮三天就霉。溪流拐弯处雨季必淹,除非贺兰鹰脑子被马踢了才会把粮仓修那儿。至于乱葬岗……底下全是老鼠打的洞,藏尸首还行,藏粮食?嗬。”
石牙握着斧柄的手青筋暴起:“钱满仓那老狐狸耍咱们?!”
“未必是耍。”李破用指尖蘸了茶水,在羊皮纸边缘抹了抹。茶水洇开的地方,隐约显出几行极淡的朱砂小字,像是原本写上去又被刮掉的,“你们看这儿——‘甲三仓,存陈米八千石,守将秃发术赤,好酒,每日酉时必醉’。字迹和图上标注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陈瞎子凑过来,独眼几乎贴到纸上,鼻翼翕动:“有股子檀香味……钱满仓那串佛珠上的味儿。这老小子在玩双面印——表面是给咱们的假图,底下还藏了层真货,得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形。”
“所以他在赌。”李破直起身,“赌咱们能不能看破第一层,值不值得他押注第二层。若咱们连假图都识不破,死了也是活该,他转头还能去跟贺兰鹰表功,说‘看,我替您试出了李破的深浅’。”
石牙啐了一口:“他娘的,做生意的比打仗的心眼还多!”
“心眼多才好。”李破卷起羊皮纸,“至少证明他手里真有东西。陈老,您那儿有没有……”
“苗疆‘显影粉’,五十两一钱。”谢长安不知何时蹲在门槛外,手里算盘拨得噼啪响,“老夫这儿有存货,看在老主顾份上,打九折。”
陈瞎子一脚踹过去:“老抠门!这时候还算账?!”
“亲兄弟明算账!”谢长安抱着算盘滚到院子里,“狼崽子你欠我的军饷已经滚到六十八万两了,再赊账,老夫就搬去你将军府住!”
李破笑了,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扔过去——是萧明华给的那块“平安”佩:“这个押给你,够不够?”
谢长安接过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脸色一变:“羊脂白玉,前朝宫廷工……这玩意儿少说值三万两。成交!”
显影粉兑了水,泼在羊皮纸上。
片刻之后,原先的墨迹逐渐褪去,底下浮现出另一幅地图。仍是七个红点,位置却全变了——两处在北漠大营左翼的桦树林里,三处在右翼的废弃砖窑下,还有两处最要命,竟标在贺兰鹰中军大帐后方百步的“马粪池”底下!
“马粪池?”石牙瞪大眼,“那地方臭气熏天,谁能想到底下藏粮?”
“正因为想不到,才安全。”李破盯着图,眼中闪过寒光,“贺兰鹰这老狐狸,把最紧要的粮仓藏在自己眼皮底下,又用马粪味掩盖粮食气味。好算计。”
陈瞎子独眼亮得吓人:“七个仓,桦树林那两个是诱饵,守军最多。砖窑下三个是主力存粮,守将应该是贺兰鹰的心腹。马粪池底下这两个……估计连北漠军自己人都不知道。”
“那就烧马粪池。”李破一锤定音,“石牙,你带五十人,扮成运粪的北漠杂役混进去。陈老,您带一百弓手在砖窑方向佯攻,吸引注意力。我去桦树林——既然贺兰鹰设了诱饵,咱们就陪他演场戏。”
“将军!”石牙急了,“您亲自去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得我去。”李破拍拍他肩膀,“贺兰鹰不是傻子,诱饵仓若不去条大鱼,他怎会信?你们烧了真粮仓就撤,别管我。”
“可……”
“这是军令。”
石牙咬牙,重重点头。
夜色如墨,三队人马悄然出关。
而此刻,京城承天殿偏殿。
萧明华面前堆着三摞奏折,左手边是军报,中间是户部钱粮账目,右手边是百官请安的废话。她没点宫灯,只燃了支蜡烛,烛泪滴在青玉笔山上,凝成丑陋的疙瘩。
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手里端着碗燕窝粥:“公主,寅时了,您歇歇吧。”
“放着。”萧明华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个“准”字,“冯破虏有消息吗?”
“冯将军传信,京营十六万将士已按将军吩咐布防完毕。只是……”高福安顿了顿,“兵部侍郎赵广坤今日告病,没来上值。他府上管家说,赵大人昨夜突发急症,呕血不止。”
“急症?”萧明华冷笑,“是怕本宫查他的账,装病吧。传太医去赵府,就说本宫体恤臣子,亲自派太医诊治。若真病了,好生调理;若是装的……”
她放下笔,眼中寒光一闪:
“就以欺君之罪,下诏狱。”
“是。”高福安躬身,“还有件事……七殿下从太庙递了折子,说是为先帝抄经祈福已满九十九日,请求入宫祭拜。”
萧永康?
萧明华揉着太阳穴。这个七哥装病装了三个月,如今父皇驾崩,他倒不装了。祭拜是假,试探是真——想看看她这个监国公主,到底能不能镇住场面。
“准。”她提笔写下批复,“但只准他带两个随从,入宫后由‘暗羽’全程陪同。祭拜完立刻送回太庙,不得耽搁。”
“老奴明白。”
高福安退下后,萧明华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燕窝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是甜的,可她却尝出满口苦涩。
父皇走了,李破在外血战,朝中魑魅魍魉蠢蠢欲动。她这个监国公主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像坐在火山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正恍惚间,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锦衣服的隐麟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公主!江南八百里加急!萧景琰十万大军已过黄河,先锋骑兵五千,距京城已不足四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