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神山的雪在子时停了。
李破站在鹰愁涧窄道入口,靴子陷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发出“嘎吱”的闷响。身后一百轻骑举着火把,火光在岩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像群蛰伏的鬼。窄道宽不过三尺,两侧是百丈冰崖,风从缝隙里挤过来,呜咽声里夹着狼嗥——不是一只,是成群结队。
石牙提着战斧凑上前,压低声音:“将军,前头有血腥味。”
李破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雪,放在鼻尖嗅了嗅。雪里确实有铁锈般的腥气,还很新鲜,不超过半个时辰。他抬眼看向窄道深处,那里黑得像个巨兽的喉咙。
“玉玲珑把咱们引到这儿,不会只为了看风景。”李破站起身,从马鞍旁解下个皮囊,倒出把黑豆喂给战马,“石牙,你带三十人守住入口。乌叔,你带三十人从左侧冰壁攀上去,看看顶上有没有埋伏。剩下的人跟我走——记住,脚步放轻,这冰崖看着结实,说不定哪儿就塌了。”
命令刚下,窄道深处突然传来女子的轻笑。
笑声空灵,在冰谷里荡出层层回音,分不清来源。紧接着,一盏盏幽绿的灯笼从黑暗里亮起,不是火把,是萤石做的长明灯,在雪地里排成两列,直通深处。
“李将军,”玉玲珑的声音飘过来,依旧赤足踏雪,白衣在绿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请君入瓮的戏码唱腻了,不如换个玩法——你我赌一局,赢了,苏文清和解毒方子都给你。输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你留在这儿,陪你爹。”
李破握紧破军刀:“赌什么?”
“赌命。”玉玲珑转身,素手轻挥,那些幽绿灯笼突然移动起来,在雪地上勾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竟是一张巨大的棋盘!“这鹰愁涧,本就是天然的棋局。三百六十一处落子点,对应天上星宿。你执黑,我执白,咱们下一盘‘生死棋’。”
她走到棋盘中央,那里摆着个石台,台上放着两个木匣。左边黑匣刻着狼头,右边白匣雕着观音。
“黑匣里是苏文清所中‘同心蛊’的完整解毒方,需配齐七味药,缺一不可。”玉玲珑拍了拍黑匣,“白匣里是前朝藏宝图的最后一块残片——凑齐三块,就能找到靖王府当年埋下的足以颠覆江山的财富。”
她抬眼看李破,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一局定胜负。你赢,两匣都拿走。我赢,你和你这一百人,永远留在这儿陪葬。”
风卷起雪沫,扑在李破脸上。
石牙急了:“将军!这疯女人的话不能信!咱们直接杀进去,砍了她救苏姑娘!”
“杀不进去。”乌桓从冰壁上滑下来,脸色凝重,“顶上埋伏了至少五百弓手,箭上都涂了毒。窄道里还埋了机关,我刚才看见雪下有铁链反光——是连环弩,一动全动。”
李破盯着那张巨大的雪地棋盘,沉默三息,忽然笑了:“玉教主好算计。用苏文清的命逼我入局,用藏宝图钓萧景琰、贺兰鹰那些人上钩,再用这棋局拖住我——等外面那些人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你再出来收拾残局。”
玉玲珑不置可否,只是屈膝在棋盘边坐下,从怀中掏出把白玉棋子:“李将军,下,还是不下?”
“下。”李破大步走过去,在她对面盘腿坐下,“但我有个条件——每落一子,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可以。”玉玲珑将黑棋推过来,“但我也有个条件——你的问题,我未必答真话。”
“足够了。”
李破拈起一枚黑子,看都没看棋盘,直接落在正中天元位。
玉玲珑执白的手微微一颤。
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开局落天元是外行中的外行,更是对对手的极致蔑视。可李破这一子落下,整个棋局的杀气陡然变了——那不是棋,是刀,直插心脏的刀。
“第一问,”李破盯着她,“萧永康在太庙抄经杀人,是你指使的,还是他自愿的?”
玉玲珑沉默片刻,落下一枚白子,挡住黑棋去路:“他自愿的。那孩子……从小就记仇。”
“第二问,”李破又落一子,竟是毫无章法的乱打,“钱满仓献给我的暗桩名册,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玉玲珑的白子追着黑棋绞杀,“真的那些,都是我已经弃掉的棋子。假的那些……是你永远查不到的人。”
一问一答间,棋盘上已落了十七子。
黑棋看似散乱,却隐隐成合围之势。白棋锋芒毕露,却总差一口气。玉玲珑的额头渗出细汗——她忽然发现,李破根本不懂围棋,他下的不是棋,是军阵。每一子都落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每一处散乱都暗藏杀机。
“第十八问,”李破拈起棋子,却不落下,“我爹李乘风,真是战死野狼谷的?”
玉玲珑执白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她才缓缓落子,声音嘶哑:“你爹……是自愿赴死的。”
“为什么?”
“因为先帝萧景铄答应他,用他一条命,换靖王府血脉不绝。”玉玲珑闭上眼睛,“可先帝食言了。你娘其其格能活下来,不是先帝仁慈,是陈仲达拼死从乱葬岗扒出了刚出生的你,用自己亲生儿子的尸体偷梁换柱……”
她顿了顿,睁开眼时,眼中竟有泪光:
“李破,你知道你为什么叫‘破’吗?”
“因为你爹临死前说——这孩子生在破碎的江山里,长在破碎的家国中。不如就叫‘破’,让他记住这世道的破,然后……去修补它。”
雪落无声。
李破握紧棋子,指节泛白。
他忽然起身,不是继续下棋,是走向棋盘中央那个黑匣。玉玲珑脸色一变:“棋局未完,你想干什么?”
“不下了。”李破一把抓起黑匣,用力掀开——
里面没有药方。
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个简单的图案:三条纠缠的蛇,围着一轮残缺的月亮。
“这是什么?”石牙凑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