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张借据后面,都附着抵押物清单:城南祖宅、城东商铺、江南田产……数额从三万两到三十万两不等。借款人是这些老臣或他们的子侄,放贷人只有一个名字:周继祖。
“周继祖……”李破念着这个名字,“江南织造局督办,正四品,年俸四百两。他哪来这么多钱放贷?”
高福安压低声音:“老奴查过了,周继祖是首辅周慕贤的侄子。周慕贤死后,他在朝中的靠山倒了,可钱庄生意还在。这些年,他专门给那些贪墨了银子、又不敢存进钱庄的官员放贷——利息高,但安全,借据都用暗语写,只有他能看懂。”
“所以他手里捏着满朝文武的把柄?”李破眯起眼睛。
“至少一半,”高福安道,“七殿下说,这份名单只是冰山一角。周继祖在江南还有三处秘密账房,里面记的才是真东西。”
李破盯着那份名单,忽然笑了:“好啊,都凑一块儿了。沈老,您明天除了怼赵德彪,再加一条——当着所有官员的面,宣布彻查江南税银亏空案。主审官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就请七哥来当。”
沈重山和高福安同时愣住。
让萧永康主审?那他那些“客商”怎么办?他暗中掌控的江南人脉怎么办?
“陛下,”高福安小心翼翼,“七殿下他毕竟是宗室,审江南案……恐有不便。”
“正因为他有不便,才让他审。”李破转身走出库房,声音在夜色中飘散,“朕倒要看看,这位‘大义灭亲’的七哥,是真要大义灭亲,还是……只灭别人的亲。”
晨光刺破云层。
而此刻,城东周府别院。
周继祖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三杯茶。一杯碧螺春,一杯龙井,一杯普洱——不是自己喝,是给三位“客人”准备的。
三位客人陆续到了。
第一位是个胖老头,穿着半旧绸缎袍子,手里攥着串佛珠,正是刚被萧永康从宗人府清理出来的远支郡王,萧永昌的堂弟萧永福。这老头一进门就哭:“周爷!您可得救救我!我那三千亩田产,全被老七充公了!那可是祖上传下来的!”
第二位是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眼神闪烁,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严崇古的门生,叫孙世杰。他坐下后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杯龙井。
第三位最年轻,约莫三十来岁,一身武将常服,腰杆笔直,正是京营守备将军赵德彪。这汉子进门就骂:“他娘的!李破那小子要亲自发饷,这不是打老子的脸吗?周爷,您得给想个辙!”
周继祖等三人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诸位别急。田产没了,可以再挣。脸面丢了,可以再找。但要是命没了……”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三张借据,摊在桌上:
“萧郡王,您三年前借的那八万两,利滚利现在该还十二万两了。孙大人,您去年借的五万两,也该还七万两。赵将军,您吃空饷的账本在我这儿,要是被李破看到……”
三人脸色煞白。
“周爷!”萧永福扑通跪倒,“您行行好!我现在真没钱……”
“没钱好办,”周继祖笑了,“帮我做件事。明天大朝会,李破肯定要提江南税银案。你们三位,一个代表宗室,一个代表言官,一个代表军方——联手反对,说此案牵连太广,恐动摇国本。”
孙世杰皱眉:“这……陛下刚继位,风头正盛,此时硬顶……”
“所以要你们联手,”周继祖端起碧螺春抿了一口,“法不责众。他李破再狠,总不能把宗室、言官、军方全得罪了。只要这案子拖下去,拖到他在江南的根基烂透,拖到西漠人打过来,拖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这江山,该换人坐了。”
花厅里死寂。
许久,赵德彪咬牙:“干了!不过周爷,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江南盐税,分你一成。”周继祖伸出根手指,“一年少说三十万两。”
赵德彪眼睛亮了。
孙世杰犹豫片刻,也缓缓点头。
萧永福更是磕头如捣蒜:“全听周爷吩咐!”
三人陆续离去。
周继祖独自坐在花厅里,端起那杯没人动的普洱,慢慢喝着。
一个黑袍人从屏风后转出来,声音嘶哑:“主人,西漠那边来信了。”
“说。”
“阿史那毕逻已集结五万铁骑,三日后渡河南下。他让主人务必在江南制造混乱,牵制李破的兵力。”
周继祖笑了:“告诉他,混乱已经有了。另外……”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递给黑袍人:
“把这个交给赵德彪。明天大朝会,让他找机会……下在李破的茶里。”
黑袍人接过瓷瓶,低声问:“毒药?”
“不,是‘忘忧散’,”周继祖眼中闪过诡异的光,“服下后昏睡三日,记忆混乱。等李破醒来,发现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他,发现江南已经乱成一锅粥,发现西漠铁骑兵临城下……你说,他会怎么样?”
黑袍人躬身:“会疯。”
“对,会疯。”周继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宫方向,“一个疯了的皇帝,就该……换人了。”
晨光渐亮。
而此刻,皇宫养心殿。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块“平安”玉佩。
玉佩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他忽然转身,对一直守在殿外的乌桓道:
“乌叔,去把谢长安叫来——别走正门,钻密道。”
“另外,传令给金陵的沈万三,让他三天之内,必须把江南所有钱庄的账本……送到朕面前。”
乌桓一愣:“陛下,沈万三那老狐狸肯交?”
“不肯也得肯,”李破笑了,“告诉他,朕手里有他儿子走私盐铁的罪证。交账本,他儿子流放三千里;不交……满门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