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六月,天热得邪乎。地里玉米蹿到人腰高,叶子卷成筒,旱烟袋似的耷拉着。养殖场的幼鹿脱了胎毛,一身细碎白斑,跟在母鹿屁股后头撒欢。林蛙池里的蝌蚪褪了尾巴,变成指甲盖大的小蛙,密密麻麻趴在池边石头上晒太阳,人一走近,扑通扑通跳进水,溅起一圈圈碎银子。
秦岳就是这时候满的周岁。
头好几天,林晚枝就开始张罗。她把压箱底的那块红绸子翻出来,是当年出嫁时娘家陪送的,一直舍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底。红绸展开,足有桌面大,映得人脸都泛喜气。
“抓周得铺红的,老辈子传下的规矩。”秦母把红绸接过去,凑近灯下端详,手指摩挲着绸面,“这料子好,滑溜,不挂线。等山子长大了,还能给他媳妇当陪嫁。”
林晚枝脸一红,没接话,低头缝那顶新做的虎头帽。帽顶两个耳朵支棱着,帽檐一圈绒毛,是秦风打猎攒下的灰兔皮,软和得像水。
秦岳不知道大人们在忙活啥,光着脚丫子坐在炕上,正跟一团毛线较劲。他把线球抱在怀里,揪出一根,使劲扯,扯不动,上牙啃。黑豹趴在炕沿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子弹那傻小子也想凑热闹,前腿刚搭上炕沿,被黑豹喉咙里一声低呜喝退,夹着尾巴缩回门口,跟虎头、踏雪挤成一堆,只露个脑袋往里瞅。
六月初八,阳历六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秦家四合院就热闹开了。
赵铁柱第一个到,扛着个用黄杨木雕的小猎刀,刀身巴掌长,刀鞘上还刻着一只扭头回望的豹子——正是黑豹的模样。他把猎刀往秦风手里一塞,搓着大手:“风哥,我手笨,刻得不好,就是个意思。”
秦风接过,仔细端详。刀柄打磨得光滑,刀鞘刻痕深浅不匀,但那只豹子神态活泛,四条腿蹬地,尾巴平举,像极了黑豹对峙老虎时的姿态。
“好刀。”秦风认真道,“留着,山子长大了能用。”
赵铁柱咧嘴乐了,转头逗弄炕上的秦岳:“山子,干爹这刀咋样?比你爹那杆老铳不差吧?”
秦岳正被林晚枝按着穿那身红彤彤的新衣裳,手脚乱蹬,嗷嗷叫唤。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扭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着赵铁柱手里的刀,忽然不闹了。
王援朝来得晚些,手里捧着个旧木匣子。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本合作社的旧账本,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但内页纸张挺括,一行行钢笔字工整清秀。
“这账本是我刚来合作社时用的第一本。”王援朝推推眼镜,“后来换了新的,这本一直留着。上头记着咱们第一笔生意——卖给外贸公司那批松蘑干,一百二十斤,四百八十块钱。给山子抓周用,取个好彩头。”
刘二嘎凑过来看:“援朝哥,你这字写得是真俊。啥时候我写字能有你一半板正,我爹坟头都能冒青烟。”
“你先把名字写全乎了再说。”陈卫东从后面递过来一支新钢笔,“英雄牌,铱金笔尖,供销社买的。王会计写账用得着,山子将来也用得着。”
王援朝接过笔,拔开笔帽看了看,又小心旋上,放进木匣子里:“这礼重了。”
“没多重。”陈卫东笑笑,“合作社上个月分红的钱,我给我妈扯了件新褂子,剩下的正好买支笔。”
孙老蔫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条用红线拴着的老虎獠牙。獠牙有成年人拇指粗,牙根泛着淡黄,尖端雪亮锋利,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寒芒。
屋里静了一瞬。
“这……”赵铁柱咽了口唾沫,“老蔫叔,这不是那山神爷的……”
“是。”孙老蔫把獠牙放在红绸边,声音低哑,“取骨那天我偷偷留的,不敢叫秦队长知道。山神爷的牙,辟邪,镇宅,护着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他看着炕上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人儿,浑浊的老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我孙老蔫这辈子作过孽,老了老了,托合作社的福,托秦队长的福,还能有个赎罪的机会。这牙给山子,算我这当爷爷的一点心意。”
秦风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枚虎牙,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在秦岳的小枕头边。
“老蔫叔,这礼太重了。”他说,“山子记着。”
孙老蔫使劲眨眼,没接话,转身蹲到墙角,摸出旱烟袋,却没点。
巳时正,抓周开始。
堂屋地当中铺开那床大红绸,四角用茶杯压稳。林晚枝把秦岳抱过来,小家伙穿得圆滚滚,虎头帽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脑瓜瓢。他被眼前这阵仗弄懵了,不哭不闹,两只小手攥着帽耳朵上的兔毛球,使劲揪。
秦风蹲下身,在红绸上一样一样摆放物件。
头一样,是赵铁柱雕的黄杨木猎刀,刀柄朝外。
第二样,王援朝那本合作社旧账本,硬壳翻开,露出工整字迹。
第三样,陈卫东的英雄牌钢笔,笔帽朝下插在账本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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