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繁一出门,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哎呦,这屋里真干净,瞧,水泥地呢。”郑国来的媳妇东瞧瞧西看看,稀奇的不得了。
郑国来小心地在郑繁的床边坐下,背挺得笔直,屁股小心地只沾了三分之一的床面,虚虚的悬在边沿。听见自家媳妇的话,他回了一句,“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外面大马路上不也都是水泥地。”
“那不一样。”郑国来的媳妇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嫁给你快半辈子了,也没捞着住上水泥地的房子。”
村里穷,郑国来家的砖瓦房已经是村里顶顶好的了,可也不像城里打上水泥地,刷上腻子粉,郑国来没什么底气的反驳,“人这是城里,咱乡下条件能跟这比?你这老婆子就是不知足,见着什么好的都喜欢。”
“废话,谁不喜欢好东西,你不喜欢?”郑国来媳妇狠狠掀了个白眼。
郑国来被堵得没话说,悻悻地住了嘴。
其他人挤在窗户前往楼下看,宿舍楼下搭着自行车棚,一辆辆自行车整整齐齐地排放在车棚底下。郑宝来跟他媳妇一辆辆数着,小声地讨论着这辆要多少钱,那辆要多少钱。
兴业叔烟瘾犯了,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杆又放下了,只把装着烟叶的纸包拿起来在鼻尖闻闻,解解馋。
“这么多自行车,城里人可真有钱,咱们一个村七八百口人也没多少家有自行车的。”
三叔压低声音接话,“人家都是端铁饭碗的,咱都是地里刨食的,哪能比得上。”
郑宝来笑着说:“小繁以后肯定也有自行车。”
“就是,小繁出息,买辆自行车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这就是郑繁住的宿舍,你是不知道,之前他还把他妈弄来了,俩人住一屋!”一道嘲讽的声音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传了进来,尖锐的扎进郑国来几人的耳朵里。
先前轻松的氛围瞬间僵硬了下来,几个人都停下了说话,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是乡下来的,不知道规矩。谁家这么大了还跟自己妈一个屋啊,也不怕人说闲话。”
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这是单位的房子,只给本单位不方便的职工住,郑繁怎么让他妈住进去的?这不是抢别人的资源吗?”
“所以说是乡下人嘛,就爱占便宜。对了,他有没有找你们借过钱?”
“没有,怎么了?”
“就他那个妈,前段时间犯病了,肾病,严重的嘞,一次都要上千块,听说他在外面借了不少外债,还找财务科预支了三个月的薪水,我们科已经被他借了个遍。”
另一道声音带着惊讶,“这么严重?那他妈的病就是个无底洞了,这钱他能还得上吗?”
“所以啊,你小心他找你们借钱。”
屋里的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来之前他们想着小繁娘情况不好,但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听外面那人的话,一次治疗就要一千多块钱,往后还得治疗好多次。天爷,一千块钱,他们一家子拼死拼活的干一年也赚不来这么多钱啊。
郑国来媳妇的手指绞在了一起,缠得指节泛白。她看了郑国来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郑国来几人的脸色也不好看,刚才还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弯,整个人矮了半寸。
走廊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低了下去,像是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就他那样的,也不知道领导看上他哪点了,华兴的那个项目是我负责的,领导非要让给他,我熬了多少的心血白白给人家做了嫁衣,你说可不可笑。”
“农村爬上来的人最会钻营了,他们才不会放弃留在城里的机会,肯定......”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听不清楚。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直到一声啜泣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郑国来媳妇抹了抹眼泪,“没想到小繁这孩子,过得这么苦,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们一直以为,鲤鱼跃过了龙门,往后就是光明的前途。郑繁大学毕业,在临江肯定是风光的,是被人欣赏的大官,他们一直为他骄傲,也自豪地炫耀着她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可是她们忘了,郑繁是她们村唯一的金凤凰,可临江的梧桐树那么大,站满了骄傲的凤凰。
郑国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谁都有人前人后的时候,”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小繁在这里不容易,咱们来了,别给他添乱。刚才那话咱们就当没听到过。都收拾收拾表情,别叫小繁看出来了。”
“这大城市,待一天就要一天的钱,等晚上,咱就回去,小繁也能专心工作,照顾他妈。”郑国来一锤定音。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郑繁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说自己闲话的两个同事离开,他脸上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放空,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他就这样静静地躲在拐角的阴凉处呆立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才像是惊醒一般,走过去,推开门。
郑繁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个他们熟悉的笑容,“叔,婶子,我回来了。走,吃饭去。”
郑国来媳妇张开笑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哎,走,你婶子我早就饿了,你听听这肚子叫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郑三叔走了过来,笑着问:“小繁,带我们去吃啥?有肉没?”
“有肉,管够。”郑繁笑着应了。
“三叔,你就想着吃肉了,咱要吃特色的。”郑宝来扛着行李,笑嘻嘻的打趣。
“就是,吃什么肉,我听说这里的面条挺出名的,小繁,你就带咱们吃那个面。”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外走。郑繁走在最前面,给他们带路。没有人回头看那间宿舍。郑国来走在最后面,他看着郑繁挺拔的背影,眨了眨眼,那点热意瞬间就眨没了。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