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一下,”她说,“里面新加的药,进口的,比国产的贵很多。”
郑繁抿抿唇,掏出郑国来之前留下来的钱,三百四十五元,每一分都带着乡亲们的热度,他把那沓钞票拢了又拢,最终还是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点了一遍,把钱收走了。
“下次透析的费用要交了啊,你心里有个数。”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复杂。
郑繁缓慢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缴费单,他走到医院外面,在花坛边坐下。阳光洒在身上,很烫,可他却浑身发冷。
三百四十五,他能想象出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一千口人的村子,两百多户人家。住在山沟沟里,种着几亩薄田,养着几只鸡,喂着一头猪。一年到头,卖粮的钱、卖鸡蛋的钱、卖猪的钱,每一张钞票都沾着汗,都带着土,都数过一遍又一遍才舍得花。就是这样的村子,硬是给他凑了三百四十五块钱。
他们欠谁了?他们谁也不欠。是他们把郑繁从那个山沟沟里送出来的。是他们,一人一口饭,一人一件衣,一人一块钱,把他从一个光着脚在田埂上跑的小孩,供成了全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他已经欠了他们一辈子的情,还不完的情。他应该要回报的,可现在,他母亲的病,又要从他们的牙缝里往外抠钱。
愧疚像一双手,从胸口伸进去,把他的心脏攥得死死的,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有工作,可那是健康时的锦上添花,在母亲重病的情况下,杯水车薪。能借的都借了,同事、单位已经很仁义了,借给了他钱,他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可母亲的病像个吃人的怪兽,他的钱永远也填不满它的胃口。他填进去多少,它吞多少,连个饱嗝都不打。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可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连实习期都没过的大学生,在这座大城市里,他什么都不是。
郑繁仰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买衣服,到临江,临江乐安找许漾嘛,我知道这句台词......”一对年轻的女孩说笑着走过。
许漾。
这两个字突然蹦入郑繁的脑海,他想起许漾走的时候,跟郑国来说的那句话,“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他的食指和拇指不自觉地捏在一起,指甲相对,轻轻地来回磨动。一下,两下,三下......终于,他停下动作,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