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夕阳西垂，漫天赤霞倾覆而下，将整片雾隐岛染上一层暖红。
灰蒙蒙的雾气彻底消散，苍青色的天穹澄澈透亮，落日余晖洒在粗粝的石屋、整齐的农田与苍翠的林木之上，褪去了秘境的诡谲，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静谧。
众人在万俟长老的引路下，朝着岛屿深处的核心建筑行去。不多时，最终在一栋拔地而起的高大石楼前驻足。
这石楼通体由整块巨石垒砌而成，古朴粗犷，厚重沉稳，高度远超周遭所有建筑，在整片聚居地中格外醒目，便是灵族的议事大厅。
黑子仰头看了看这栋“高楼”，见惯了法云宗的峰峦叠嶂与巍峨壮观，嘴角不自觉地瘪了下去，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呲”响。那声响不大，却在这片安静的空地上格外刺耳。
万俟长老顿时转过头来，投来一道宛如实质的目光，那目光冷冽而锐利，带着久掌刑罚的肃杀之气，死死锁在黑子身上。
黑子浑身猛地一颤，背脊瞬间发凉，方才心底的轻视荡然无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半分。
墨羽翎不动声色地轻挪一步，稳稳挡在黑子身前。抬眸坦然迎上万俟长老的审视目光，不避不让，平和却有风骨。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锋，暗流涌动，万俟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白兰的声音在一旁适时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坦然，却也从容化解了尴尬。
“雾隐岛地处迷雾深海，资源贫瘠、物资匮乏，不比西厥宗门富庶繁华，建筑确实简陋粗鄙，所幸坚固耐用。当年弼銮大人初临此地，亦是这般反应，倒让诸位见笑了。”
语罢，她不再停留，抬步径直走入议事大厅，没有给万俟长老留下任何接话的余地。
万俟长老站在台阶上，盯着众人的背影，久久不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一柄被拖在地上的剑。
他身后一人走上前来，压低声音说道：
“大长老，方长老他们来了。”
万俟长老这才回过神来，右手轻轻一挥，袖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你们在外等候。”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便也转身走进了大厅。
议事大厅内部空旷开阔，四壁皆是原生巨石打磨而成，地面平整光洁，简约肃穆，自成威严。
大厅正中放置有一张长条石桌，石桌两侧各摆着几把石椅，椅面上铺着薄薄的草垫。
白兰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万俟长老缓步走到主位右边的首座落座，姿态端正，神色淡然。
法云宗众人被安排在左侧的客位上，墨羽翎挨着南宫傲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座大厅。
待众人落座后不久，大厅门口的光线一暗，四道身影联袂而入，气息各异，却都沉稳内敛。
四人踏入大厅的第一时间，目光便齐刷刷落在法云宗众人身上，带着审视、探究与警惕。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男修。左首一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开半阖，看上去像是没睡醒，可偶尔从眼缝中漏出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右首一人身量中等，面色微黄，一副久病不愈的虚弱模样，可他步伐均匀精准，抬脚举重若轻，落脚之间毫无声响。这不禁让墨羽翎多看了他一眼。
这两人扫视了法云宗众人一圈之后，目光齐齐转向万俟长老，对他微微颔首，然后各自落座，期间竟没有看高坐主位的族长白兰一眼。
走在第三位的是一名长裙妇人。她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气，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她从法云宗众人一方收回目光后，倒是没有先看万俟长老，而是对白兰微微点头，然后目光便转向了南宫傲。
她的目光在南宫傲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其他人更长，南宫傲被她看得眉头微皱，她却已经收回了目光，施施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身材健硕的虬须大汉。他的身材比黑子还要壮上一圈，满脸络腮胡子浓密得几乎看不清嘴在哪里，只露出一双铜铃大眼和一只酒糟鼻。
他走路时脚步极重，与先前那病殃男子完全背道而驰，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一头被赶进了宫殿的熊。
这头“熊”，进殿后的目光直直地、毫不避讳地锁定在了墨羽翎身上。他一边走一边盯着墨羽翎看，那目光灼热而直接，眼神明亮而锐利，带着浓厚的探究意味。
即便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他依然没有收回目光，那双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墨羽翎，仿佛整个议事大厅里只有墨羽翎一个人值得他看。
墨羽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倒说不上有什么恶意，可太过炙热了，烤得墨羽翎面红耳赤。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微微绷紧，目光平视前方，尽量不去看那个大汉。可那大汉的目光实在太过执着，墨羽翎装作神色如常，却逐渐难掩内心的烦躁。
就在这时，白兰终于开口了。
“诸位长老，老身此次破例，奉弼銮大人之命，带领西厥法云宗修士登岛避难，只为躲避箎辽势力的探查追踪。此举虽违背族群千年祖训，却是事出紧急、身不由己，还望诸位长老多多理解。”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还算温和，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意味。
话音落下，大厅内一片寂静。
白兰说完后目光缓缓扫过五位长老的脸，将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那两位当先进来的长老几乎是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万俟长老。他们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在这种时候先看万俟长老的眼色。
万俟长老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沉闷声响。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时间，才缓缓开口。
“弼銮大人的安排，我族自当遵从。”
他的声音沉稳而恭敬，可话锋却随即一转：
“不过，我族从未有外人登岛的先例。他们……始终是要走的，他日一旦消息外泄，雾隐岛与世隔绝的净土便有暴露于世的风险，族群安危、万年基业，皆会陷入险境。这些……族长可曾考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