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首诗已过。
只剩三首。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她当然也写了一首诗。
作为浙省乡试第二名的解元,她的诗才自然不差。
可此刻,她对自己的诗能否入选,却毫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陈洛。
他的作品,究竟有没有入围?
她悄悄侧目,望向西侧那道石青色的身影。
他端坐如松,神色淡然,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偶尔与身旁的胡滢低声交谈几句,偶尔端起酒杯轻轻抿一口,那从容不迫的姿态,让人看了便觉心安。
可朱明媛心中,却无法真正安下来。
她太清楚这场文会的分量了。
若能在此扬名,便能在会试前赢得声望,让那些考官在阅卷时多几分印象。
这对于一个寒门出身的举子而言,是何等宝贵的助力!
她暗中为他做了那么多——向堂姐推荐他,给他送请柬,今日又特意来见他……
不就是希望他能金榜题名,能出人头地,能……
能配得上她吗?
可此刻,成败的关键,却掌握在那五位评委手中。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以她对陈洛的了解,他的文采绝对是上上之才。
那些在杭州、在江州流传的诗作,她大多都看过,每一首都让人惊艳。
他定然能入选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魏国公手中只剩三个名额了。
万一……
万一没有他呢?
朱明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不能慌。
她要相信他。
相邻的位置上,朱长姬的心态却是截然不同。
她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神情轻松自在,仿佛这场文会与她毫无关系。
事实上,也确实没什么关系。
她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扬名,更不是为了什么“才女”的虚名。
她有更重要的事。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方才那些吟诵佳作的年轻举人——
杨子荣,福建建宁府人,气韵沉雄,有杜诗遗风。
此人志向远大,知变通,非死忠之辈。
杨溥,湖广荆州府人,写景细腻,对仗工整。
此人温和内敛,懂得审时度势,值得留意。
胡广,江西吉安府人,气魄大,有台阁气象。
此人才华横溢,心思缜密,是江西士子的领军人物。
金幼姿,江西临江府人,咏梅诗暗藏讽喻,却不失分寸。
此女有风骨,知进退,是难得的聪明人。
胡滢,直隶常州府人,咏芍药用典精当,对仗工巧。
此女务实干练,不慕虚名,是能成事的人。
还有方才那个吴溥,一句“只今潦倒愧朝廷”,自嘲中透着真诚。
此人心态平和,不偏激,也不可小觑。
这些人,都值得下些力气结交争取。
朱长姬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些名字。
她的目光,又落在另一个人身上——王艮。
那人的诗她刚听过,辞采斐然,立意纯正,是典型的忠君爱国之作。
可那诗中,透着一股子执拗,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劲儿。
这种人,一根筋。
若立场相合,便是死忠之臣;若立场相悖,便是最难缠的敌人。
她的政治立场,与当今圣上可是……
朱长姬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种人,没有必要争取。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堂前的魏国公。
名单上,还有三首诗。
其中,会不会有那个人的?
那个让她堂姐朱明媛动心、让燕山卫高度评价、让她自己也生出几分好奇的人。
陈洛。
他的诗,会是什么样子?
朱长姬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魏国公徐慧祖低头看向手中的名单,目光落在最后三首诗上。
忽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奇之色。
那神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撼到了。
在场眼睛尖的人,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魏国公在惊奇什么?
那余下的三首诗,有什么奇特之处?
众人心中纷纷涌起好奇。
魏国公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哈哈一笑。
那笑声爽朗,带着几分意外之喜。
“今日倒是出现了一位大才!”他扬声说道,“这余下三首,竟然都是出自一人之手!真是让人意外啊!”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什么?
三首诗,同出一人?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炷香内连作三首佳作?这怎么可能?”
“而且都得到了五位评委的认可?那五位可都是眼光毒辣之人!”
“这是何人部将,竟然如此勇猛?”
……
议论声中,无数道目光开始在东西侧搜寻。
魏国公等气氛发酵片刻,终于揭开了谜题。
他扬声念道: “有请——浙省江州府清河县,陈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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