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幼姿握住胡滢的手,轻轻捏了捏。
三人沉默地碰了一杯。
酒入喉,微苦。
陈洛不知道胡滢为何对削藩的后遗症如此激愤,也许她认识的某个人、听闻的某件事,已经被卷进了这盘无法回头的棋局。
他也没有追问。
只是给自己再倒了一杯,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缓缓饮尽。
次日,汉王府的请帖再次送到了陈洛手上。
陈洛看着那张烫金帖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请帖,这个宴——汉王摆的宴,每一杯酒里都藏着心眼。
但他还是得去。
不去,便是不给面子。
傍晚时分,陈洛换了一身半新的青色儒衫,坐马车到了汉王府。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见他的帖子便殷勤地将他引往府中花厅。
汉王府前院那几株老桂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初冬灰蒙蒙的天空。
回廊下那一排鎏金鸟笼不知何时被收进了暖房,空余铜钩在风中轻轻摇晃。
花厅中烛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几张紫檀木长案上已摆满了瓜果点心、冷盘热肴。
几位先到的朝官三三两两地站在厅中交谈,着锦袍的贵客们在暖炉旁寒暄。
陈洛扫了一眼,依旧是汉王拉拢的老规矩——大多是些年轻新晋的官员,在六部观政或刚入翰林院,品级都不算高。
他微微放下心来,在末席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厅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汉王朱文圭大步走进花厅,一身月白色蟒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贵气逼人。
他身旁并肩走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四旬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沉稳而矜持。
陈洛目光微微一动,认出了此人。
来京师大半年多,各部院寺的面孔他已记了个七七八八,这是吏部考功司郎中,方宾。
这一下便知道今日这宴席的分量不同了。
吏部考功司主天下文官考核,是六部中最核心的实权部门之一。
方宾本人是浙省钱塘人,与方效儒同出一脉,在浙东党中虽不算前列,却是实打实握有中下级官员考评升迁的重要棋子。
能请动这样的人,且让他公开坐在首席,这说明汉王与浙东党的相互试探已经到了可以对外展示的阶段。
众人见汉王与方宾并肩而入,齐齐起身行礼。
汉王满面春风,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就坐。
“方郎中今日赏光,本王这陋室蓬荜生辉啊。”汉王亲自引方宾入席,又转身对在场诸人笑道,“诸位都是朝廷栋梁,不必拘礼。”
他的目光扫过末席,在陈洛身上停了一瞬,笑容不变,“尤其是陈修撰——此番随军荆州,宣读诏书、记录罪证、监军回朝,差事办得漂亮。”
“本王当日向陛下举荐你,果然没有看走眼。今日为你接风,你可要多喝几杯。”
他以为荆州之行,徐鸿镇出马,拿下陈洛轻而易举,没想到徐鸿镇遇上仇家受创,倒让陈洛逃过一劫。
这个陈洛倒有些运气,不过没死也没关系,继续拉拢呗,拉拢不了也要给宝庆公主那边上点眼药。
陈洛连忙起身,姿态恭谨地拱手道:“殿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宣诏录证皆是分内之事。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不敢居功。”
汉王呵呵一笑,没有再多说。
他这句话看似随口的夸奖,却将他与陈洛的关系摆在了明处——是他举荐了陈洛,陈洛才有了这次立功的机会。
在场诸人听了,自然会觉得陈洛是汉王提携的人。
陈洛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而不失清高的翰林院修撰模样。
宴席开席,气氛热络。
汉王频频举杯,谈笑风生,从湘案的了结说到朝中人事安排,从湖广的风土人情说到江南的盐税新规,信手拈来。
说到湘案时,他刻意多夸了陈洛几句,说他少年老成,处事稳重。
在座众人便顺着话头纷纷举杯敬陈洛。
陈洛连忙起身回敬,笑容谦逊得恰到好处,连道“殿下谬赞”“诸公抬爱”,将姿态放到最低。
几轮酒过后,众人便渐渐将注意力转回了汉王和方宾身上。
汉王谈笑风生,与在座诸人轮流敬酒,说到方宾时特意多夸了几句——说他考课公允、为官清正、是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
方宾今晚的表现堪称典范。
他话不多,出口必在关键处。
旁人敬酒,他只抿一小口;
旁人拍马屁,他拈须微笑,不附和也不驳斥,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只有在汉王亲自问他话时,他才微微欠身,答得简明扼要。
但就在这有限的几句话里,他反复提及“选贤任能”“考核公允”,言语间隐约透出愿意在吏部为汉王举荐人才的意愿。
这种隐晦而矜持的表态,比在座那些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汉王看的年轻官员高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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