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不再纠结于他参不参与的问题,只是望着茶渍将干的桌面,忽然轻轻笑了笑。
陈洛也笑了笑,端起茶杯与她在桌上轻轻一碰,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后,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他心中还有一重顾虑未曾说出口——如今的齐王虽已被废为庶人,朝廷对外还是要维持体面。
若赵清漪当真将齐王的脑袋带去青州,朝廷颜面扫地,势必掀起新一轮穷追猛打。
到那时,她和她身后的闻香教,连同寒山剑宗在内,都会被牵连入更加险恶的漩涡。
但眼下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他将那丝隐忧按回心底,转过头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河水拍打堤岸的轻响,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中午的秦淮河比起夜晚少了几分旖旎,多了几分烟火气。
两岸茶楼酒肆人声鼎沸,河面上货船与画舫交错往来,船工的吆喝声与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陈洛与赵清漪在茶楼雅间里用了一顿简单的午饭——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一碟盐水鸭、一壶龙井。
两人没有再谈刺杀齐王的细节,该敲定的已经在桌上敲定了,剩下的便是动手。
饭后,赵清漪取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素笺,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两个接头暗语。
她的手指按在素笺上,抬起眼看着陈洛:“我会在京师留下一个亲信与你单线联络。此人名唤陆清尘,是寒山剑宗的核心弟子,在宗门内受封‘云游剑卿’。”
“他常年在外云游历练,见识阅历远超同辈,于自然造化中悟剑、绘景、题诗,性情疏阔磊落。他得我密令后,自会主动来寻你接头。”
陈洛听到陆清尘三个字,心中微微一动。
寒山剑宗的核心弟子陆清尘,他在江州时便有所耳闻——此人是李慕白的师兄,常年在外云游,极少回宗门。
赵清漪将这样一个人留在京师做单线联络,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他接过素笺看了一眼,将那上面的地址和暗语默记于心,然后将素笺凑近手中茶水轻轻蘸湿,看着墨迹在清碧的茶汤中一圈圈洇开,化为无用的纸浆。
随后起身整了整衣襟离开茶楼,回状元境小院为晚上的行动做最后的准备。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
金陵城已陷入沉睡,只有秦淮河上几艘画舫还亮着零星的灯火,丝竹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遥远。
陈洛换上一身夜行服,将一把普通的长剑悬在腰间。
他摸了摸怀中那三枚火药弹——是临行前从千秋庄的军械库里取来的,每一枚都有拳头大小,外壳是薄铁铸的,内填精炼火药,引线用油纸裹着防潮。
他在院中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无声无息地掠上屋顶,《凌虚步》在夜色中展开,身形如一道淡烟,向赵清漪的落脚点飘去。
赵清漪的临时居所位于城北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是寒山剑宗在金陵的秘密产业。
从外面看不过是一间寻常的杂货铺,铺门紧闭,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年画。
陈洛按照约定暗号在铺门上轻叩。
门板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而入。
铺面里漆黑一片,穿过堆满货物的后仓,下到底窖,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布置简朴却极为宽敞的地下室,壁上点着数盏油灯,将室中陈设映得纤毫毕现。
赵清漪已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腰间佩着一柄细如柳叶、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剑。
她站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摊着宗人府的平面图,图上几处关键位置已用朱砂圈了红圈。
她身后盘膝坐着两人。
左手边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身着一袭灰白道袍,手持一柄黑鞘铁剑,剑鞘搁在膝上,双目微阖,气息沉凝如山。
正是昨夜陈洛在秦淮河边远远瞥见的那位深不可测的老者——寒山剑宗的掌剑真人,玄真子。
右手边那人略年轻些,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五缕长须垂于胸前,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同样身着青衫,腰悬长剑,但剑鞘上多了一枚白玉佩饰,正是寒山剑宗“禅剑长老”的标识——孟清禅,执掌寒山剑意传承,四品镇守之境,于剑道禅理皆有极高造诣。
陈洛走进来时,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两道平淡如水的视线在他身上一绕——四品镇守,在这个年纪算得上天赋异禀,但也就仅此而已。
孟清禅便重新阖目养神去了,似乎这场刺杀在他眼中已无悬念,不愿再多操心。
玄真子的目光在陈洛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只淡淡说了句:“四品镇守,入宗人府是够了。记得照看好自己。”
陈洛装作恭谨地抱拳道了声“是”,心中却松了口气。
他进门之前便将《蛰龙诀》运转到极致,三品修为藏得严严实实,空寂龙禅之势收敛如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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