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金陵城还在沉睡。
皇城北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霜,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被冬夜的寂静吞没。
巷口的更夫刚敲过卯时的梆子,拖长了的梆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渐渐消散在风里。
四道身影如夜枭般无声掠过宗人府北墙,落在墙外预定位置。
孟清禅足尖在墙头青瓦上轻轻一点,身形半转,已占据北墙最高处的飞檐阴影,长剑横于膝上,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
玄真子与赵清漪没有停顿,径直扑向西北角那座独院,衣袂破风声压得极低,如秋风拂过枯叶。
陈洛伏在北墙外皇城北街一处牌坊的石基后,长剑插在身侧地面,三枚火药弹用油布裹着摆在手边。
神意如潮水般铺展开来,将宗人府西北角的每一寸动静尽数纳入感知。
独院正门的值守卫士刚交完班,换岗的两人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穿过甬道,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拖沓无力。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没有意外。
直到赵清漪推开寝室的木门。
他心通在那一瞬间捕捉到赵清漪心绪的骤变——惊愕、愤怒、不甘,如三道惊雷在感知中炸开。
床上有人,但只有一个人。
那人不是齐王。
陈洛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剑柄。
独院中随即传来兵刃出鞘的轻响、一声短促的惨叫被扼在喉咙里、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动静。
正房东侧的一间小耳房的门骤然被撞开,一个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齐王朱榑,曾经骄横跋扈、在青州说一不二的藩王,如今虽被削爵圈禁,身手却丝毫未见荒废。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赤着双脚,头发散乱,但那双眼中的精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凌厉。
他在青州带过兵,跟着大哥朱标和四哥朱楴北征过,在死人堆里滚过。
有人摸进他的院子,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想是谁要杀他,他只是本能地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逃。
不是迎战,不是呼救,是逃。
向着皇宫的方向,向着锦衣卫值房的方向,在宗人府层层叠叠的院落间如一头被追猎的狡狐般疾冲。
他的速度极快,从被发现到冲出耳房不过两息,窜入甬道便已将身后的追兵甩开数丈。
赵清漪短剑在手,从寝室中疾追而出,但她起步晚了一线,齐王又极为狡猾,逃走时顺手推倒了甬道边的一座石灯台。
灯油泼了一地,灯座轰然倒地,碎石与油渍横飞,在寂静的凌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赵清漪的脸色瞬间变了。
齐王是四品镇守,实力与她不相伯仲。
但他若要逃,她根本拦不住。
甬道尽头便是宗人府正院,再往外是皇城御道——只要他冲到锦衣卫的巡逻范围,便前功尽弃。
齐王的赤足在青石板上踏得啪啪作响,散乱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追兵——他不需要知道是谁要杀他,他只需要跑到锦衣卫值房门口。
他的嘴角甚至已经浮起一丝狰狞的冷笑——想杀他?
等锦衣卫的大队人马围住这座院子,他倒要看看谁死谁活。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冷哼。
那声音极轻,落在耳中却如冰锥刺入颅骨。
齐王抬起头,看见了前方的夜色中站着一个人。
老道,半旧灰白道袍,手中提着一柄连剑鞘都没有取下的铁剑。
方才他明明不在那里——齐王清晰地记得这条甬道是空的。
可现在他就在那里,站在甬道正中,须发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周身的气息像一口千年枯井,无声地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明与声响。
玄真子右手按上腰间那柄非金非石的璞石剑,长剑缓缓出鞘。
剑身通体莹润,似玉非玉,正是他以二品宗师的内力将天台山特有的寒山璞玉反复“雕琢”,最终玉石化剑。
剑锋出鞘的刹那,周遭的一切仿佛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止——
身侧墙头垂下的枯藤不再在风中摇晃,远处惊飞的夜鸟还保持着振翅的姿势却仿佛被钉在了空中,连齐王脚下踢飞的那块碎石也诡异地悬停了一瞬,然后才失去牵引般落地。
万事万物皆染“空色”,齐王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脚下坚实的青石甬道忽然化作一段望不到尽头的枯山水庭院。
白沙无垠,奇石散列,四方上下皆是无尽的回廊,每一道回廊的尽头都站着一个玄真子,每一柄剑都已出鞘,剑锋同时指向他。
“二……”齐王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玄真子的剑便已挥出。
《寒山禅剑》——杳杳寒山道。
剑路蜿蜒如蛇行,看似极慢,实则于虚空中刻下了一道简洁到极致的剑痕。
那剑痕不是劈斩,不是穿刺,而是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波纹。
但掠过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这波纹剑痕从这世间彻底“裁”了出去——不是斩杀,是因果上的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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