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出门闯荡不过就是把书上写的那些道理搬到现实中来验证一遍,再简单不过。
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记耳光。
她发现书上写的“市井奸商”,远远没有现实中的商贩那样能说会道。
她在东阿县路边摊买一顶帷帽,人家张口就要三两银子,她不知行情,竟真的掏了。
后来在路边茶摊歇脚时,才听旁边的老农说那帷帽在成衣铺里不过三钱银子一顶。
她发现书上写的“宵小之辈”,远比她想象中更难缠。
到了德州,就有两个地痞见她独身一人、衣着体面,便跟在身后想占便宜。
她当时随手一拂便将两人扫出三丈开外,吓得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以为这样就解决了,结果当晚那两个地痞又叫来了七八个人,堵在她住的客栈门口,扬言要“请她回去喝茶”。
若不是她及时施展轻功从屋顶离开,怕是又要闹出一场风波。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仁者无敌势”,在真正的凶险面前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万能。
那招“不战而屈人之兵”对付正人君子或许有效,可那些地痞、无赖、恶僧,根本不跟你讲什么道理。
你越是有礼有节,他们越是觉得你好欺负。
而最大的教训,便是那东光铁佛寺的净心和尚。
她那时刚到东光县,听人说铁佛寺香火鼎盛、佛像宏伟,便想着去游览一番。
她自小在曲阜孔庙长大,对古刹名胜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她进寺之后,被一位自称“净心”的僧人热情接待,那和尚谈吐不俗,说禅解经头头是道,她竟没有起丝毫防备。
净心请她到禅房饮茶,她推辞不过,便饮了一杯。
茶入腹中,她立刻察觉不对劲。
《浩然养气诀》自发运转,内力生出一种本能的排斥感,像是有什么异物侵入体内。
她当时便暗暗运功压制,面上却不露声色。
可到底还是大意了,她以为以她的修为,寻常毒药伤不了她分毫,却没想到铁佛寺的十香软筋散如此阴毒,竟能穿透浩然正气的护体屏障。
净心暴露出真实嘴脸的那一刻,她愤怒到了极点。
她从未那样愤怒过,不是因为净心觊觎她的身体,而是因为那秃驴玷污了她心中对“禅”的想象。
她一直以为佛门清净之地,即便有败类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可现实是,那秃驴不仅明目张胆,而且做得熟练至极,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当时强提内力,一剑刺穿了净心的心口。
那一剑是《浩然剑法》第八式“咏而归”,是她所学剑法中最强的一式。
那一剑凝聚了她所有的愤怒和力量,剑气归元,一剑穿心。
她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这一剑,也没想到这一剑的威力竟如此之大。
净心那身连寻常刀剑都砍不破的《铁佛功》,在那一剑面前如同纸糊。
可她也没想到,净心临死前的反扑会那样凶悍。
“万法归一”,一拳凝聚了全部生命力,砸在她的肋骨上。
那一下几乎打断了她的内息运转,她当时便吐了一口血,强撑着没有倒下,用最后一丝内力施展轻功逃出了铁佛寺。
之后的事情便如一场噩梦。
她一路北逃,不敢走大路,不敢停留,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追上,只知道必须跑,必须离开东光县。
她跑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终于进了献县地界,找了这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来。
从那天起,她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
两天来,她几乎没有出过房门,每日只让掌柜送些清粥小菜上来。
她日夜运功疗伤,可收效甚微。
十香软筋散的药力如同跗骨之蛆,怎么都逼不出去。
内伤虽然略有好转,可断掉的肋骨需要时间养,内腑的震伤也需要时间恢复。
没有三五个月的静养,她根本不可能恢复巅峰状态。
可她没有三五个月。
铁佛寺的人一定在到处找她。
她若继续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
孔公妍闭上眼,疲惫地靠回床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青布长衫,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站在孔子墓前,负手而立,背对着她,声音不疾不徐,像是从千年之外传来:
“孔小姐,你的道不在曲阜,不在孔家,在你心里。”
“等你找到它的时候,你就不会迷茫了。”
她当时觉得那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她热血沸腾。
可此刻坐在这间破旧客栈的床上,浑身酸痛、内力全失、前途未卜,她忽然开始怀疑。
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的有道理,还是只是为了让一个天真的姑娘鼓起勇气走出家门?
陈洛说他会去京北燕王府任职。
她下意识地一路向北,便是隐隐想着,若是能再遇到他,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指引。
可此刻她这副模样,就算真的遇到了陈洛,又该如何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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