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郝子贤脸上的笑意映得忽明忽暗。
他说完那些话,便不再急着往下说,只是负手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将棋局看透的棋手,等着对方自己认输。
孔公妍站在床前,握着长剑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依旧看着郝子贤,但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眸子里,方才还残存着的一丝倔强和冷意,此刻如同春冰遇暖,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她不是没有想过郝子贤会用官府和铁佛寺来压她。
可她没想明白,原来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明明是他们趁人之危、图谋不轨,却可以在一转手之间将白的说成黑的,将她从被害者变成行凶者,还要在她名节上泼一层永远洗不掉的脏水。
铁佛寺杀人一案,本就是净心和尚下药在先、意图不轨在后,她拔剑自保、并无过错。
可若郝子贤派人去县衙报案,再让铁佛寺的人作证,那些和尚颠倒黑白的本事她早已领教过了。
到时候官府来人,她一个孤身女子、没有证人、没有证据,面对的却是铁佛寺和郝家庄两股势力的联手施压。
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而那桩“与男子沐浴时戏耍”的罪名,更是杀人诛心。
无论事实如何,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赤身沐浴时被男子闯入,这件事传出去,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曲阜孔府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历代衍圣公最重礼法家风,若是知道她做出这般伤风败俗的事来,大宗那边巴不得借机打压小宗,别说替她撑腰了,怕是第一个便要发宗谕将她除名逐出孔氏。
她死了倒没什么,可她死了之后,还要连累父亲、连累小宗的名声,让大宗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如愿以偿。
孔公妍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此刻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平日里在曲阜,她与当世大儒辩论经义、驳斥谬论时从未词穷过,可此刻她发现自己读了那么多书、背了那么多道理,在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栽赃和要挟时,那些书中的道理竟一句都使不上力气。
她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杀了他,拼了这条命,杀了郝子贤,哪怕同归于尽,也好过受他摆布。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一缕杀意尚未凝实,郝子贤周身开始浮现朵朵纯白色的莲花虚影。
一股无形的、如同温泉水般绵柔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浸润了她的心田。
那股力量并不霸道,不像是要将她的杀意强行压下去,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让她心中那股拼命杀人的念头渐渐消融、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孔公妍握紧长剑的手指松了一瞬,又猛地握紧。
她咬着下唇,强撑着那缕残存的意志,不让自己被那股净土之势完全吞没。
可她体内几乎没有了内力、太弱了,那股白莲之影只是轻轻荡了一下,便将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点决意冲散了大半。
她低下头,望着手中那柄长剑的纹理,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折磨人的情绪,像是知道自己身处陷阱之中,可手脚都被无形的绳索捆着,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郝子贤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帘、渐渐松开的指节,脸上的笑容更加从容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乘胜追击,而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她消化了那句话的份量,等她慢慢看清眼前的路只有一条。
片刻后,郝子贤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老夫也是为你好”的无奈:
“孔小姐,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老夫不是在为难你。郝家庄虽然不是豪门大族,但在这献县地界上,也算得上是一方水土。”
“你若肯留下,做我郝家的媳妇,三媒六聘一样不少,老夫也不会亏待你。”
“日后你若是愿意,庄上的事你也能插手过问,不必困在内宅那一方天地里。你读书的那些志向,未必不能在郝家庄生根发芽。”
他的语气诚恳而温和,像是一个真的在为晚辈前程着想的长辈。
但孔公妍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依旧低着头,望着手中那柄长剑,沉默得像是一尊雕塑。
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死了固然一了百了,可死后背负着那些污名,连累家族蒙羞,这叫她如何甘心?
若忍辱负重、假意答应,留得性命,或许将来还有机会恢复武功、找到脱身之法。
可那样的话,她就要在郝家庄寄人篱下,还要与那个被自己一掌击昏的郝青朝夕相对。
她不知道哪个选择更让她痛苦。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无论往哪个方向挣扎,都是深渊。
就在她几乎要闭上眼睛、准备认命的时候,偏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夜风裹着一道清朗的声音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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