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开封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雪幕之中。持续了一夜的雪势虽已减弱，但天空依旧铅云低垂，细密的雪霰被凛冽的北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
天地间一片素白，银装素裹，将古老的城墙、屋舍和城外那蜿蜒的黄河新堤，都勾勒出肃穆而宁静的轮廓。
开封府衙（行辕）大门外，气氛却与这雪天的静谧截然不同。
长长的车马早已备好。两辆轻便但保暖性极佳的油壁马车停在最前，后面跟着数辆装载着行李、图册、账本及少量开封特产（年画、花生糕、山药）的骡车。
二十余名精悍的亲卫，人人顶盔贯甲，外罩厚实的棉斗篷，牵着膘肥体壮、喷着白气的战马，肃立在风雪中，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像。寒风吹动他们的斗篷和战马的鬃毛，肃杀之气弥漫。
尽管天气严寒，府衙大门外的空地上，却已黑压压地聚集了众多身影。
为首的正是身披玄甲、猩红披风猎猎作响的冯唐，以及身着四品云雁补服、头戴暖帽的开封知府陈文远。他们身后，是河道同知、工部主事、户房司吏等一众开封府及河工衙署的官员。
更令人动容的是，许多闻讯自发赶来的开封士绅代表，以及更多穿着破旧棉袄、甚至裹着草席御寒的普通百姓，正冒着风雪，搓着手，跺着脚，翘首以盼。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缓缓开启的府衙大门。
贾宝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深青色锦缎棉袍，外罩一件玄狐皮大氅，头戴同色暖帽，更衬得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淡淡倦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家急切。
他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小厮，捧着简单的行囊。
看到门外风雪中肃立等候的众人，尤其是那些面庞冻得通红、眼神却无比热切的普通百姓，宝玉的脚步微微一顿，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化为沉甸甸的责任与感动。
“大人！” 冯唐和陈文远率先迎上，躬身行礼。身后官员、士绅亦齐声问候：“恭送钦差大人！”
宝玉拱手还礼：“诸位大人，诸位父老乡亲，风雪严寒，何须远送！”
“大人再造之恩，开封百姓没齿难忘！岂能不送！”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士绅颤巍巍地说道，声音哽咽。
冯唐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对着宝玉抱拳，声音洪亮如钟，穿透风雪：“大人！开封段河工，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守好这新堤！人在堤在，工程不辍！静待大人开春归来，再续安澜伟业！请大人一路珍重！”
“冯将军忠勇，本官信得过！” 宝玉用力拍了拍冯唐坚实的臂膀，眼中满是信任与嘱托，“开封，就托付给你了！”
陈文远也深深一揖：“下官等必当全力辅佐冯将军，保境安民，巩固河工！大人一路顺风！”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妇人，在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挤出人群，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袱。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将包袱高高举起，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您是我们开封几十万人的救命恩人啊！没有您，我们早就喂了鱼鳖，冻死在这荒年里头了！这点……这点自家晒的萝卜干，几个冻梨……您带着路上垫垫肚子……老婆子替阖家老小，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叩头。
“老人家！使不得！快快请起！” 宝玉心头大震，连忙上前，亲手将老妇人搀扶起来。那粗糙冰冷的双手，那饱含血泪的感激，如同重锤敲击在他心上。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带着老人体温的包袱，声音有些发涩：“老人家，心意本官领了！这新堤，是大家伙儿一锹一镐，用血汗筑起来的！你们，才是开封的脊梁！好好活着，守着咱们的新家，等着好日子来！”
“青天大老爷一路平安！”
“盼大人早日归来！”
“黄河安流！开封万福！”
老妇人的举动如同点燃了引线，堤上堤下，无数的百姓纷纷跪倒在雪地里，含着热泪，发出最朴素也最真挚的呼喊！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暖流，在凛冽的寒风中奔腾激荡，竟将那呼啸的风雪声都压了下去！
望着眼前这跪倒一片、饱含深情的百姓，望着冯唐、陈文远等官员士绅殷切的目光，望着远处风雪中若隐若现、却已初具规模的巍巍新堤，宝玉的眼眶也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众人，对着这片他为之呕心沥血的土地，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诸位珍重！待来年春暖花开，宝玉必返！与诸位再战黄河，共筑安澜！”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马车。亲卫队长早已掀开车帘。宝玉最后回望了一眼风雪中的开封城，望了一眼那如同巨龙般蛰伏在银白世界里的安澜堤，毅然登车。
“启程！”
一声令下，车夫扬鞭。亲卫们翻身上马。车轱辘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开封军民不舍的目光和“一路平安”的呼喊声中，缓缓驶离了府衙，驶离了这座铭刻着血汗与希望的城市。
马车驶上通往城外的官道。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天地间一片苍茫。宝玉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风雪迷蒙中，巍峨的开封城墙渐渐模糊，但城外那道蜿蜒的、在雪色中透出坚毅轮廓的安澜新堤，却仿佛烙印般清晰。
堤上，似乎还伫立着无数军民目送的身影。而前方，是风雪弥漫、漫长崎岖的归途，路的尽头，是魂牵梦萦的京城，是久别的妻儿，是述职的朝堂，更是来年更浩荡的春汛与更艰巨的治河征程。
车轮滚滚，马蹄嘚嘚。载着归心似箭的游子，载着沉甸甸的功绩与责任，也载着黄河岸边万千黎庶的祝福与期盼，渐渐消失在北方漫天的风雪之中。
身后，是初具雏形的安澜之基；身前，是家的温暖与国的重托。风雪归途，亦是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