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芭蕉叶大战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四朵“绿蘑菇”顶着叶片满院子疯跑,从东墙跑到西墙,又从西墙绕到芭蕉树下。
最小的那朵“蘑菇”是孙家的小男孩。
他举着半片比他脑袋还大的芭蕉叶跑得跌跌撞撞,被台阶绊了一跤。
整个人趴在地上。
芭蕉叶扣在脑袋上把自己罩了个严严实实。
纪明玉第一个跑过去掀开叶子。
小男孩趴在地上,脸上沾了泥,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像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弟弟你摔疼了没有?”纪明玉蹲下来扒拉他。
小男孩摇摇头,自己爬起来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弯腰捡起那片芭蕉叶,重新举在头顶,冲纪明玉咧嘴笑了笑。
纪明玉拍了拍他脑袋:“摔不哭,好样的,跟我继续冲锋。”
四朵“蘑菇”又开始满院子跑。
纪明涵年纪最大,跑得也最快。
他举着芭蕉叶在前头领路,后面跟着一串小的,跟火车似的。
王氏正在院子里晾最后一件衣裳,看见这一幕笑得手里的木盆差点打翻。
“这几个猴崽子!”
苏氏端着一簸箕刚洗好的野菜从灶房出来,笑着摇头:
“让他们跑跑吧,憋了一路了。”
驿站后院地方不大,但足够孩子们折腾。
那棵芭蕉树遭了殃,底下几片大叶子被薅得精光,光秃秃的像被剃了头。
纪怀平蹲在井边洗菜,抬头看见自家闺女顶着一片跟她人差不多高的芭蕉叶跑过去,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明玉,别跑太猛,看着点脚下!”
话音刚落,纪明玉一个趔趄踩在青苔上,整个人连着芭蕉叶滚成一团,骨碌碌滚出去三尺远。
叶子飞了,人趴在地上,仰着脸眨巴眼,愣了足足三息,然后“哇”地哭了一嗓子......
又自己憋回去了。
她坐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冲她爹喊:“没摔疼,就是衣裳脏了。”
纪怀平松了口气,转头跟林氏说:“你闺女皮糙肉厚的。”
林氏在灶房里头应了一声:
“像你。”
纪小宝没跑那么疯。
他举着芭蕉叶跟在纪明涵身后小碎步颠着。
跑了一会儿就累了,
纪小宝就蹲在墙根底下把叶子当伞撑着看墙角那丛野花。
花是紫红色的,一簇一簇开得热闹,花心里爬着一只胖乎乎的蜜蜂,绒毛上沾满了花粉。
小宝拿手指头远远指了指蜜蜂:
“胖。”
纪黎宴正好从屋里出来,端着碗水蹲在他旁边:
“那叫蜜蜂。”
“它会蜇人吗?”
“你不惹它它就不蜇你。”
小宝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把手指缩回来揣进袖子里:
“那我也不惹它。”
日头渐渐升高,驿站院子里热闹起来。
各家人趁着休整的两天拾掇自个儿,洗衣裳的洗衣裳,补鞋子的补鞋子,晒被褥的晒被褥。
周彪坐在前院廊下喝茶,难得没有催人上路。
还让差役去镇上买了两只鸡回来炖汤,说给大伙儿补补。
孙茂德从屋里抱出他那床薄得透光的褥子搭在绳子上晒,褥面上破了好几个洞,棉絮都露出来了。
他瞅着那破洞发愁,蹲在褥子底下仰着脖子琢磨了半天,转头冲张秉忠喊:
“张大人,你针线活怎么样?”
张秉忠正在不远处翻他那本《诗经》,眼皮都没抬:
“不怎么样。”
“那你借我根针,我自己缝。”
“我连针都没有。”
孙茂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你有什么?”
张秉忠慢悠悠翻了一页:“我有书,你要看吗?”
孙茂德气鼓鼓地走了,去隔壁借了根针和一团线,蹲在太阳底下笨手笨脚地缝他的褥子。
他那针脚走得歪七扭八,针尖在棉布里戳进去又拔出来。
缝了不到两寸长就打了个死结。
拆了半天拆不开,急得满头汗。
张秉忠终于看不下去了,放下书走过去,接过针线三下两下把死结拆开,又帮他缝了一截。
针脚虽不算多好看,但好歹比孙茂德那“蜈蚣爬”强了百倍。
孙茂德蹲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张大人你居然会针线活?”
“军中待过几年,衣裳破了自个儿缝。”
“那你刚才还说你不会!”
“我说的是‘不怎么样’,不是‘不会’。”
孙茂德给他气笑了,拿手指点着他:“张秉忠,你这嘴早晚得让人缝上。”
张秉忠头也不抬:“你先缝好你的褥子再说。”
驿站的休整时光散漫又珍贵。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累了,挨个瘫在廊下的阴凉里喝水。
纪明玉捧着一个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她拿袖子一抹,转头看墙角的芭蕉树被薅得精光的样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娘,芭蕉树会不会疼?”
林氏正坐在廊下择野菜,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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