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岁月流转,轮回中的时间加速推进。
随着秩序的稳定,凡人生育繁衍,人口激增,资源再度紧张。
此时,拥有修为与漫长寿命的众仙,与寿不过百、脆弱如草芥的凡人之间,那道天然的鸿沟开始显现。
“大人,东州又有三千凡人冲击粮仓,请求开恩借粮。”一名官员战战兢兢地禀报。
已是一国高层的某位皇帝,眉头微皱。他看着下方那些面容枯槁、嘶吼咆哮的凡人,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耐:“前世我等皆为蝼蚁,深知求生之切。可如今这般无序争抢,只会破坏大局。若不立威,何以维稳?”
于是,惩罚变了味道。原本只是驱散,变成了雷火镇压;原本的开仓济贫,变成了以工代赈的严苛劳役。
敖烈站在云端,俯瞰着被他强行改道的河流。为了灌溉更多的良田以供养庞大的仙城,他淹没了三个凡人村落。
心中虽有一丝刺痛,但他很快自我宽慰:“牺牲少数,保全多数,此乃大道之必然。”
那一刻,悲悯的天平,悄悄向“效率”与“大局”倾斜。他们开始相信,只有由他们这些“神明”来绝对掌控,世界才能运转。
轮回进入第三纪元。
曾经的人族四国,如今等级森严。圣地宗门高悬于九天之上,云雾缭绕,凡人终生不得仰望。东州的粮食被严格配额,唯有对神灵虔诚供奉者,方可得一饱饭。
“神职”不再是一份责任,而成了一种特权,一种血脉与力量的象征。
玄鸟族把持了天空的通行权,任何未经允许的飞行皆被视为叛逆;仙灵族垄断了灵药的种植,凡人患病只能祈求赐药,代价是世代为奴;妖族划定禁区,将最肥沃的土地圈为猎场,美其名曰“生态平衡”,实则是不许凡人染指。
最令人心寒的,是地府的变化。
墨玄卿端坐于森罗殿上,周身黑雾缭绕,威严不可侵犯。在他脚下,数万亿鬼修层层分级。
曾经那些一同经历过苦难记忆的旧部,如今大多已身处高位,享受着凡人的香火供奉与敬畏。
“陛下,”一名新晋的阎罗低声问道,“轮回池中积压了太多无法超生的亡魂,是否……精简一下流程?毕竟维持如此庞大的地府运转,消耗甚巨。”
墨玄卿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堆数据:“准。凡功德不足、无益于地府建设者,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受苦,以其怨气供养神宫。这也是为了地府的‘长治久安’。”
他们似乎忘记了,自己也曾是那怨气中的一缕。
在这个阶段,没有任何一个势力是完全干净的。
人族四国成了众仙的私产,海族将海洋视为禁脔,连最初最为纯粹的鬼修群体,也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从“服务者”异化成了“统治者”。
他们利用秩序为自己谋利,再用更严酷的秩序来维护这种特权。所谓的“初心”,早已在权力的腐蚀下,变得面目全非。
“够了。”
陈宣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瞬间震碎了整个轮回幻境。
画面定格。
敖烈正欲降下天罚摧毁一座反抗的凡人城池;人族老祖冷漠地注视着跪拜在地的亿万生灵;墨玄卿手中的判官笔,正要将一批“无用”的亡魂抹杀。
白光散去,众人再次回到仙台之上。
只是这一次,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叫嚣不公。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羞愧、惊恐,以及深深的自我怀疑。
陈宣缓步走下高台,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带着记忆与修为重走一遭,结果如何?”陈宣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起初,你们是救世主;后来,你们是管理者;最后,你们成了剥削者。当力量悬殊到一定程度,曾经的共情,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停在一块巨大的石碑前,石碑上原本刻满了候选神职的名字。
此刻,陈宣袖袍一挥,大部分名字瞬间黯淡,直至消失。
“人族四州,仅留三百人;东州圣地,仅存一脉;玄鸟、仙灵、妖族、海族,各取一二百。”陈宣淡淡说道,“至于墨玄卿麾下……
他看向面色苍白的墨玄卿,摇了摇头:“数万亿鬼修,能从这第二轮考核中留下的,不足万分之一。其余者,皆因迷失本心,剔除神籍。”
墨玄卿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背脊。他看向身后,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部下,此刻大多神情恍惚,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资格。
“神职,非奖赏,乃是枷锁。”陈宣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望向远方无尽的虚空,“跨越阶级的傲慢,终将吞噬自身。今日之淘汰,非是惩罚,而是救赎。若让你们带着这般心性执掌神权,这世间,迟早会沦为另一个地狱。”
风过仙台,卷起几片落叶。
幸存下来的寥寥数千人,深深伏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久久不敢抬起。
他们眼中的贪婪已彻底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履薄冰的敬畏,以及对“权力”二字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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