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看向仍站在琴边的演奏者。
对方已经敛起了方才的震动,换上叹服的笑:“厉害……没想到许先生对钢琴的钻研,也深到这种地步。”
“过奖。”
“只是恰好熟悉这首罢了。”
“谈不上什么造诣。”
没人信这话。
能将伊斯拉美弹成这样的人,手指怎么可能只困在一首曲子里?
视线再落向他时,已染上了鲜明的敬畏。
指尖离开琴键的刹那,空气里最后一丝震颤归于沉寂。
许明转身时,那些投来的目光已经变了质地——先前审视的锋芒悄然融解,化作某种温热的、近乎液态的认可,无声地漫过大厅。
他并不在意这片无形的潮水,只走向汪锋站立的那片阴影。
“还过得去么?”
他问。
汪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某种过于饱满的情绪。”岂止是过得去。”
声音压得低,每个字却沉甸甸的,“我算是…亲眼见着山了。”
许明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黏着,带着温度。
他迎上去,是吉那。
那女人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社交式的笑,是岩层裂开一道缝,隐约露出底下矿脉的光。
他也回以一点头,很浅,随即移开眼。
吉那也垂下了眼帘。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原本夹在指间的纸片,此刻已没了踪影。
窗边那盆散尾葵肥厚的叶片下,多了一道不属于植物的、方正的折痕。
弹那首曲子,本不在许明预料之中。
朗朗的音符像自己找到了出口,从他指下奔涌出来,成了另一种宣言。
他站回角落,看着陆续又有人推门而入。
十几位,男女掺杂,但空气里的香水味终究敌不过雪茄与古龙水交织的基底。
男人们的深色西装仍是这片空间的主调,占去八成视野。
八点半一过,变化来了。
那些点缀在西装旁的裙摆,那些挽着臂弯的柔白手指,开始悄无声息地撤离。
像退潮时被卷走的贝壳,一个,两个,成群地消失在门后。
大厅肉眼可见地空旷下来,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与低沉的咳嗽。
许明倚着冰凉的墙壁,看着这奇异的净化过程完成。
他走到盆栽边,手指探进微潮的土与叶片间隙,夹出了那张纸条。
纸很挺,折痕锋利。
先前留纸条的女人离开时,确实朝他比了个通话的手势。
但纸上不是数字,是一串字符,属于某个即时通讯软件。
他拿出手机,添加。
验证几乎瞬间通过。
屏幕亮起新消息:“出来。
惊喜在后面。”
更大的惊喜?许明抬眼,望向此刻只剩下男人的大厅。
空气似乎也浓稠了几分,某种蓄势待发的、隐秘的兴奋开始无声发酵。
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了立式话筒。
是个面生的钢琴家,清了清嗓子,试音的噗噗声被音响放大。”咳…诸位,”
他声音里有种压着的笑意,“现在,后顾之忧都没了吧?”
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在四下响起。
“那么,”
他提高音量,“让我们欢迎——真正的交流会开始!”
掌声突兀地炸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热烈,带着释放的力道。
“老规矩,”
那人继续说,语调变得滑腻,“请大家暂时上交手机。
别误会,不是信不过谁…只是为了,待会儿大家都能更…尽兴。
配合一下。”
两个侍者模样的人已端着黑丝绒托盘,无声地穿行起来。
金属与玻璃被轻轻放置其上的细微磕碰声,断续传来。
汪锋不知何时又凑近了,热气喷在许明耳廓:“许兄,别紧张,流程而已。”
“音乐交流会,”
许明没看他,目光追随着那个收手机的托盘,“需要这种流程?”
汪锋侧脸上浮起一层神秘的光泽,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等着看。
你不会想提前走的。”
盘子边缘反射着吊灯细碎的光,有人端着它停在他们面前。
金属与玻璃碰撞出极轻的脆响。
汪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指尖一松,那部黑色的通讯设备便滑入盘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激起半点犹豫的涟漪。
端盘子的人没动,目光转向另一侧。
许明的眉间拧起一道浅痕。
他停顿了两秒,指节微微收紧,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冰凉的机身贴上同样冰凉的托盘底,发出一声闷响。
汪锋的手掌随即落在他肩上,力道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热度。”放一百个心,”
那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里头的松快,“就是暂时替你收着,谁也不会去碰。
接下来……才是正戏。”
正戏?
这个词刚落,侧门被无声地推开。
人影绰绰,带着香风与窸窣的衣料摩擦声鱼贯而入。
二十来个身影,衣着单薄得近乎透明,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勾勒出年轻的曲线。
她们安静地站定,目光低垂或流转,像一排等待被检阅的、鲜活却沉默的展品。
许明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忽然全明白了。
明白那所谓“惊喜”
的真正含义,明白那些先前听起来高深莫测的钢琴术语为何要说得如此拗口,明白为何要强调“没有后顾之忧”
。
原来一切彬彬有礼的交谈,一切严肃专注的探讨,都只是一层薄薄的、精致的帷幕。
帷幕之后,才是这些人真正奔赴的盛宴。
他想起那位孔姓主人温文尔雅的笑容,此刻那笑容在记忆里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老艺术家?或许是吧,只是精通的领域,与他先前的想象天差地别。
而这场“交流会”
,交流的恐怕绝非仅仅是音符与旋律。
真是……周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