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五分,愚园路1136弄的铁门从内侧打开。
周佛海先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微微站定,侧身看了一眼弄堂两侧,确认一切如常,没有异样,才回头朝门内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扇铁门被从里面又拉开了一些,汪精卫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都是76号的人,穿着便装,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步子跟得很紧,但不贴身,始终保持着一步左右的间隔。
其中一个人先走到车旁,拉开车门,站定之后没有退开,目光在街对面扫了一圈,另一人站在汪精卫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视线跟着街面移动,尽可能的把所有方向都分给了自己的视线,不漏掉一点。
汪精卫没有停顿,弯下腰坐进后座,周佛海等他坐定之后,才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一句:“出发。”
司机挂挡起步,车子从弄堂口驶出,平稳地汇入愚园路的车流中。
他们的车辆后面跟着一辆卡车,车厢里坐着十几个穿黑衣服的76号特务,再后面跟着一辆日本宪兵的军绿色三轮摩托,车斗里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朝上。
在他们驶向虹口的过程中,车队行至静安寺附近时,前方的路面明显收窄了。一块蓝色的市政围挡立在路边,上面贴着“道路维修”的告示。
两名穿工作服的工人蹲在路面边缘,面前放着几块水泥预制板,像是正准备修补路面。
实际上,这是特种大队连夜在路面上凿开的几道不明显的浅槽,用水冲掉碎屑之后,又在上面撒了一层薄灰,伪装成正常磨损的旧路伤。
车辆经过时,轮子会碾过那些浅槽,车速会自然减慢,甚至轻微偏转方向。
汪精卫的车在减速带前微微颠簸了一下,他没有抬眼,像是已经习惯了上海街头随处可见的施工点。只有周佛海低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面的车没有脱队。
两点五十分,静安寺方向。
黄阿贵蹲在一栋三层楼的屋顶上,后背贴着女儿墙,枪身架在瓦片缝里,枪管用袖子包着,防止反光。
他手里的狙击步枪是德制Gewehr 98的改进型,加装蔡司四倍瞄准镜,配了两脚架和消音器,但消音器只装了一节,不追求完全无声,只求枪声的方向感被模糊掉。
子弹是七点九二毫米穿甲弹,穿透力强,打车门和引擎盖足够,但不会贯穿车体。
他的位置正对着愚园路东段,视野覆盖了从静安寺到外白渡桥之间最重要的一段弧线,既可以看到头车的行驶轨迹,又能远程压住桥头方向的第二批目标。
杨招财蹲在他左侧三米,身体侧压着屋顶斜面,手里攥着一枚手雷,保险销已经拔了,手指压在握片外侧,保持随时可以松开的姿态。
黑娃蹲在他右侧五米,左手按在靴筒口,匕首的刀柄露出半截,右手的枪已经上膛,保险开着,枪口朝下,枪身搁在膝盖上方,随时可以翻腕举起。
黄阿贵没有急着开枪,他保持着卧姿,右肩稳定靠住枪托,左手托着护木前端,右肘贴住瓦面,形成一个固定的射击平台。
他在等头车开到他与杨招财之间的夹角,那个位置暴露面积最大,反应时间最短。当那辆黑色轿车驶入屋顶缺口正下方时,他屏住呼吸,右手指节猛的扣下扳机。
“砰——”
一声不算太大的枪响,子弹贴着屋顶边缘飞出去。弹头打穿左前轮,继续向前,卡入轮毂边缘。
车头猛地向左偏,撞上路边护栏,车盖变形翘起,白烟从缝隙里腾出。轮胎爆裂的声音混在引擎的喘息里,整个车体侧滑了大约半米才停住。
“啪——嗒——”
后面的卡车急刹,车厢里的特务被惯性甩得往前栽,有人撞上车板,有人手里的枪滑了出去,在车厢底部弹了两下才停。
紧接着,反应过来的特务立刻大声喊:“有狙击手!屋顶上!”
紧接着又有人喊:“保护先生!快!”
日本宪兵的三轮摩托从左侧绕过来,车斗里的机枪手拉动了枪栓,枪口正朝前调整方向,还没有抬到位,黑娃的枪已经响了。
“砰——砰——”两声。
第一发打在机枪手的右侧肩膀,他整个人往后一翻,从车斗里摔出去,钢盔磕在路面上弹了两下,滚到路边。
第二发打在车斗前挡板上,弹头弹开,带着一声脆响弹进路边的水沟里。
“啪——哒哒哒——”
猴子蹲在更高的屋顶上,枪口已经压住卡车的驾驶室,连续短点射打穿了挡风玻璃,子弹打碎了仪表盘,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没有再动。
“咔——”的一声,头车停住之后,后座车门被推开,周佛海弯着腰从车里钻出来,蹲在车侧,枪已经握在手里,眼睛扫过四周,还没锁定第一枪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黄阿贵的枪口没有追他,他侧转枪身,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压向桥头方向,像是已经在脑海中把这片街区的路线切换到了下一段,提前把空位留给了还在路上的车队。他没有低头换弹,枪膛里还有弹。
张鲁的指挥车停在街角,一个穿黑制服的队长弯着腰凑在车窗边,刚说完“头车被伏击了”,第二声枪响已经落在他们耳后。
原来是黑娃打出的第二发子弹,打在摩托挡板上的那一声,在巷子里形成了一段短促的回音。
“下车。”张鲁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他推开车门站到路面,枪握在手里但没有抬手,先侧身半蹲着扫了一遍屋顶边缘,确认枪声来自垂直方向,而不是沿街。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说了一句:“东侧楼梯上屋顶,对面楼也有人,别走正面。”
他身后散开的特务分成多路,有人翻过矮墙,有人贴墙绕行,有人从后巷拉出消防梯架在墙面上。铁钩挂上屋檐时擦出了火星,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没有人停下来。
桥面方向传来轮胎碾过减速槽的声音,比正常碾过要更沉一些,像是被提前预留的一段节奏,正好落在鲁大成等待的间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