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那个小个子新兵正笨拙地试图摇动炮塔,便走过去,亲手教他如何解锁固定栓,如何利用手摇和电动两种模式调整角度。
“记住了,炮塔就是你的拳头。”周卫国拍了拍冰冷的炮盾,“出拳要快要准,别给敌人反应的时间。咱们的索摩亚皮厚,但也不能傻站着挨打。”
小个子新兵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九日,夜。
武汉三镇,灯火管制下的江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黑暗之中。
从前天开始,日军在武汉的戒备就陡然升级。街头巷尾的岗哨增加了一倍不止,宪兵队的巡逻车日夜不停地在主要街道上穿梭,刺耳的警笛声时常划破夜空。
通往城外的主要道路全部设置了路障和检查站,进出城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稍有嫌疑就会被带走审讯。
汉口的法租界和英租界虽然名义上还是中立区,但日军在租界外围布置了重兵,实际上已经将租界围得水泄不通。
租界里的外国人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日本人的飞机和军舰就停在江面上,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们的霉头。
武昌的粮价在短短三天之内就实现了三连翻。汉口的药店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们争相购买纱布、碘酒和奎宁,这些都是战时最紧缺的物资,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些有钱的人家已经开始收拾细软,想办法托关系买船票,准备逃往重庆或昆明。但更多的人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家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枪声和警笛声,祈祷战火不要烧到自己头上。
然而,在这片恐惧和不安之中,另一种情绪也在悄然滋长。
那是希望。
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希望。
“听说了吗?1044军要打来了。”在汉阳的一家茶馆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人说。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被茶馆里嘈杂的人声淹没,但同桌的几个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真的假的?”对面的人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日本便衣在附近,才压低声音回道,“不是说日本人把武汉守得铁桶一般吗?”
“铁桶?”中年人冷笑一声,“铁桶也得看是谁来砸。冈村宁次已经丢了四个县城了,连下面的两个师团被打光了建制。现在1044军的那个顾军长,已经把刀架到武汉脖子上了。”
“嘘——小声点!”旁边的人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你不要命了?让日本人听见,全家都得遭殃。”
中年人哼了一声,但还是压低了声音:“怕什么?日本人嚣张不了多久了。我有个亲戚在码头上干活,他说这几天日本人往江上派了好多军舰,连重巡洋舰都开进来了。你们想想,要是胜券在握,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这话一出,同桌的几个人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日本人真的那么有信心,为什么要调来这么多军舰?
为什么要加强戒严?
为什么要实行灯火管制?
这些举动,与其说是展示力量,不如说是暴露了恐惧。
茶馆的角落里,一个戴着破毡帽的老人默默地喝着茶。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武汉街头讨生活的穷苦老人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异常锐利,而且他端茶杯的姿势很独特,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沿,中指抵着杯底,这是长期从事某种特殊职业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喝完茶,丢下几枚铜板,起身离开了茶馆。
走出茶馆后,他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街灯投下微弱的光。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两人对视了一眼,老人闪身而入,门随即关上。
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屋里已经有五六个人,都穿着普通市民的衣服,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和老人一样锐利,警觉,带着一种不属于平民的杀气。
“老魏,外面情况怎么样?”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问道。他是这个地下联络站的负责人,公开身份是一家杂货店的老板。
被称作老魏的老人摘下破毡帽,露出满头花白的头发。他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多岁,但实际上他才四十出头,多年的地下工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
“风声很紧。”老魏坐下,接过旁人递来的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日本人在街上加了三道岗,每条街都有巡逻队。码头那边查得更严,所有进出货物都要开箱检查。不过——”
他放下碗,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老百姓的情绪很高涨。虽然嘴上不敢说,但我能感觉到,大家都在盼着1044军打过来。我今天在茶馆里故意放了几句话,旁边几桌的人都竖着耳朵听,没有一个去告密的。”
杂货店老板点了点头:“总部那边传来消息,军座已经下定决心要打武汉了。韩部长让我们做好准备,到时候配合主力部队的行动。”
“具体什么时候?”有人急切地问道。
“还不确定,但应该就在这几天。”杂货店老板说,“我们的任务是:第一,摸清日军在城内的兵力部署和指挥部位置;第二,准备好炸药和武器,到时候破坏日军的通讯设施和交通枢纽;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打开城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图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武昌城门构造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城门的位置、厚度、守卫人数和换岗时间。
“文昌门、平湖门、汉阳门,这三座城门是我们重点关注的目标。”杂货店老板的手指在图上游走,“表面上看,每座城门只有一个小队日军加一个班伪军值守,但那是你们能看到的。实际上,城门两侧的街垒里还埋伏了两个班的预备队,随时可以增援。城墙根下挖了暗堡,里面架着轻机枪,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城门前的开阔地带。而且每隔两小时就有巡逻队经过,一旦交火,附近驻扎的一个中队可以在十五分钟内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