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州州衙正堂。
每月州务议事,七品以上官员都得来。廊道里脚步声杂沓,各司曹官三三两两往里走。拢袖子的、夹卷宗的、低声交头接耳的——跨进正堂门槛那一瞬,全收了声。
刺史高崇已经在主位上坐着了。五十出头,脸膛偏黑,颧骨突出,两鬓白了大半。边地风吹日晒熬出来的模样。他从边州军州调来唐州,满打满算一年。
说是适应,真没完全适应。
边州的事,说到底是军队后勤的变种。粮草拨付、戍卒轮换、堡寨修缮、屯垦辅兵编排,按条例往下推就行。下面办事的多是军伍退下来的,说话不绕弯子,三两句就说明白。
唐州不一样。内陆州府,人口稠密,商铺田产、士绅宗族、水利赋税,哪样都比边州复杂十倍。更麻烦的是人。衙门里这些属官天南海北调来,各自背后牵着线,说话办事都留余地。你几乎听不到一句准话,一份公文能读出三层意思。高崇在边州待了十几年,习惯直来直去,到唐州愣是花了小半年才摸清谁跟谁是一路。摸清了也没用,有些事不是你知道就能解决。
此刻他坐在主位上,听着属官按流程禀报公务,面上认真,心思却飘着。
左侧次位,长史胡宸正垂眸翻看手里的民政卷轴。他身后,司马、同知和六房司曹挨着站了两排,个个垂手而立。有人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动作放得极慢,不敢弄出动静。
右侧下首是通判方秉舟。他坐得板正,手里也捏着份文书,可眼睛没往纸上落。目光时不时往胡宸那边瞥一下。
户房一个老吏正捧着卷宗,一板一眼地念:“本月初三,南城外柳河渡口新到流民四十一户,计一百七十三口,已依制安置于城西慈幼局旧址,发过首批安置粮……”念的很慢,咬字却很准。
方秉舟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袖子里揣着份文牒。
这是派人专程去柔娘原籍抄回来的户籍底档,在身上揣了好几天了。
就等着州务议事这个,全州七品以上官员都在的时候,当众发难,扳倒胡宸这个一州长史。
只要能扳倒胡宸,哪怕只是暂时夺了长史职权,顾家那边余下的谋划就能畅通无阻的进行。
到时候唐州就是另一番局面。
老吏总算念完最后一段,合上卷宗,退后两步,鞠了一躬。
下一个司曹刚迈出一步,方秉舟就站起来了。动作不快,衣料窸窣声不大,可在这肃静的正堂里,清楚得很。满堂目光全转过来。
他理了理袖口,走到正中,朝高崇躬身一礼,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份文牒托在手里。然后侧过身,目光落向胡宸。
胡宸也正好抬起眼。四目相对。方秉舟盯了他好几息功夫,胡宸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翘着一点,像看到一件有趣的事。
满堂官员都有些发愣。按规矩,前头的人没禀完,后头的不能插话,这是最基本的流程。方秉舟混了这么多年官场,不至于不懂。
方秉舟收回目光,转向高崇,朗声道:“刺史大人,诸位同僚。今日州务例会,本官有事禀陈。”
高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方秉舟深吸一口气:“长史胡宸立身不正,私德有亏。”他顿了一下,声音往上拔了三分,“胡宸与民间寡居孀妇柔娘暗通款曲,秽声流布市井,坊间早已议论沸腾。堂堂朝廷命官,与孀妇私相往来,成何体统?既辱官身体面,更败坏唐州风化。”
大堂里原本死水一样的气氛,被砸进一块石头。后排几个低品级司曹忍不住交换眼神,嘴唇翕动两下又赶紧抿住。旁边有人拿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那几个立刻垂下眼皮,不敢再动。
方秉舟全看在眼里。他把文牒往高一扬:“再者,卑职手中握有柔娘原籍户籍底档,另有州府户房吏员亲笔供词为凭。胡宸借民政司职之便,为孀妇柔娘违规疏通关节、篡改户籍身份,假公权以徇私情——”他猛地转头,盯住胡宸,“此等行径,不止私德沦丧,更是渎职枉法!”
满堂死寂。所有人都看向胡宸。
胡宸慢慢把手里的卷宗合上,搁在扶手上,“砰”一声闷响。然后站起来。
他抬手指着方秉舟,压着嗓子,但火气压不住:“方秉舟,你血口喷人!我与柔娘清清白白,她本是避灾逃难而来的孤女,我依照朝廷流民安置规制为她合法补办户籍、安顿住处。如今她的户籍按律定为在室女,已录入唐州户房正档——何来孀妇一说?”
胡宸往前逼了半步:“你拿着早已作废的原籍旧档当众捏造,污蔑构陷朝廷命官,到底居心何在?”
方秉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胡宸额角青筋都浮起来了,胸膛一起一伏。
方秉舟心底那点不安反倒全散了。他阴恻恻笑了一下。年轻人,果然沉不住气。
他压根不信胡宸能在自己发难之前,就把柔娘的身份底子彻底洗干净。那份原籍底档是他派两个亲信亲自去柔娘老家抄来的,白纸黑字,柔娘丧过夫,户籍上注得明明白白。就算胡宸在户房做了手脚,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不漏风声,他埋在户房的眼线又不是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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