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走，山道上便只剩胡俊一行人和那二十几个留下盯梢的士卒。两边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干耗着。
日头从头顶上慢慢往西偏，山风穿过树林，刮得树叶沙沙响。
对面那些士卒的弩机始终没放下，从方才亮明身份到现在，阵型一点没松。前排持盾的蹲着，后排持弩的站着，箭头始终指着胡俊一行人。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比划，是真真正正瞄着要害。有人额角淌着汗，淌进眼睛里也不去擦，只使劲眨了眨，眼皮一开一合，目光始终钉在准星上。
胡俊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这些人不是在装样子，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会放箭。这不是吓唬人，这是军令。边军的做派就是这样——只认军令不认人，管你什么巡查使不巡查使，没有上头的命令，谁也不准踏进去半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队伍里渐渐有了动静。不是对面的士卒动了，是胡俊自己这边的人。
起先只是有人挪了挪脚，换了个站姿。
后来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久”，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摇了摇头。
再后来，有个江湖出身的手下实在是憋不住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嗓子说：“一个管百来号人的小校尉，派头比州府大员还足。咱们少爷好歹是朝廷钦点的巡查使，就这么晾在这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可在场的人哪个不是耳朵尖的？胡忠转过头朝那边看了一眼，那眼神不算严厉，却足够让说话的人把后头的牢骚全咽了回去。
“行了。”胡忠的声音不大，刚好让身边几个人听见，“都少说两句。人家按军令办事，没什么可挑理的。”
他这话说得公允，可不代表大家心里就服气了。
尤其是几个出身边军的护卫，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怎么变，可嘴角那点微微往下撇的弧度，胡俊看得分明。
这些人都是从军营里出来的，最清楚军中规矩。正因为清楚，他们才更觉得憋屈——巡查使的旗子亮出来了，身份也报明白了，连自家将军的名号都搬出来了，对方还是不买账。
这要搁在别处，早就翻脸了。
可他们没翻脸。因为对面那些士卒的弩机始终没放下。
胡俊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山道上空荡荡的，连只飞鸟都没有。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胡忠走到胡俊身边，压低声音问：“少爷，要不您先进马车里休息会？”
“不用。”胡俊摇头，“等着。”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开口。
往后对付江南顾家还得依仗这支南军精锐，头一次见面就闹得不愉快，后头的事就不好办了。别说对方只是晾着他，就算是再晾一个时辰，他也得等着。
至少第一印象分不能丢。
就这么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的山道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是马蹄声。从山道拐弯处一传过来。
胡俊整了整衣袍，才抬眸朝前方望去。
不多时，一名身披将军甲胄的男子，在数名骑兵护卫下疾驰而来。一行人在距离胡俊一段距离处勒马停下，为首之人打量了胡俊这边片刻后，迅速翻身下马。
把守在此的军士连忙上前，低声向他禀报情况。
胡俊望着来人，一时没能认出，却笃定这就是黄毅。此刻的黄毅满脸杂乱的络腮胡，显然许久未曾修整了。
黄毅一边听一边朝胡俊这边看，目光在胡俊身后的护卫身上扫了一圈，又在马车顶上那面旗子上停了停，最后才落回胡俊脸上。
胡俊上前两步，躬身行了一礼：“兄长。”
他这一声叫得很自然。不是官场上那种半真半假的客套，就是弟弟见了哥哥该有的叫法。
黄毅愣了一下。
随即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胡俊的胳膊把人拉了起来。
“贤弟，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是特地来帮兄长的。”胡俊微笑着说。
黄毅闻言一愣，心中满是疑惑，暗自猜测胡俊是听闻了什么风声。
“此前有消息说你要去江南。我原想着咱们在那边碰头，到时候再联系你。你倒好，自个儿摸到这山沟沟里来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胡俊抬手朝身后的一众护卫指了指，“先去你的驻地再谈。”
黄毅转头打量胡俊一行人，发现不少人身上都有受伤包扎的痕迹，当即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胡俊。
胡俊笑了笑，并未多言，只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黄毅便压下心里的疑问，下令让围守的士卒撤开，随后带着胡俊一行人赶往驻地。
进了军帐，黄毅把头盔摘下来往案几上一搁，也不客套，当即开口。他见胡俊随行众人不少都带着伤，接连问道：“你是不是遇上麻烦了？是遭人追杀了？可知对方是什么人？”
他像是憋了一路，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根本不给人插话的空隙。问完之后便盯着胡俊，等他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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