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御史喉头滚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后,胡俊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拍了拍膝盖:“你看.....这就好办了。既然朱大人都说了,找个女子当众替官员正名是好事,那我回头就差人进京,让我表哥选个好日子,专程请令爱到南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替我表哥正名——就说我表哥绝不是坊间传闻的那般纨绔浪荡。”
他抬眼看向朱御史,笑意淡了几分。
“这样一来,我表哥的名声清了,令爱也不过出面帮忙说几句话,还能替皇家出一份力。按朱大人方才的道理,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这话一说完,满堂官员都听出味儿来了。
胡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个干净,语气也冷下来。
“毕竟朱大人亲口说的......官员清誉是大。那皇家的清誉,更是天大的事.....朱大人您说是不是?”
朱御史坐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话怎么驳?
若推说自家女儿不愿去、也不准去——可身为朝廷官员之女,出面为朝廷正名本是分内之事,拿这个推脱反倒理亏。
若直言吴王世子姬景誉名声太臭,根本无需旁人证明——可名声狼藉是明摆着的事实,这话他半分也不敢说出口。
上京官员谁不清楚,姬景誉能在京中横行无忌、四处生事,每次惩戒都雷声大雨点小,全仗着太后的盛宠。
胡俊这番话换旁人说来,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上门要求官员家眷到大庭广众之下出面为一个纨绔正名?大夏风气再开放,也断没有这样的规矩。没人做得出来这种事。
可换成姬景誉就未必了。
那位世子爷就是个人来疯,行事向来不顾章法。
朱御史身在京城为官,早听过胡俊与姬景誉的往来。
他心知肚明,胡俊若是真往京城递句话,以姬景誉和胡家的关系,是真敢这么干的。
到时候且不说能不能把人请出来作证,单是姬景誉闹上这么一场,他女儿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胡俊见朱御史久久不语,又开口。
“不是说要让柔娘当堂澄清吗?赶紧去叫人吧,叫完人我还得回去修书一封给我家表哥。”
他话音沉沉顿了顿,随即笑着看向朱御史。
“朱大人到时候也与在下一同修书,跟家里知会一声,免得到时候生出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底下已有定力差的官员早低下头,嘴角绷不住往上扬,肩膀微微发颤。
上首的刺史高崇轻咳了一声。
眼下也只有他能开口打圆场了。
之前他接连朝胡宸递了好几个眼色,示意胡宸出面把这事接过去作罢。
可胡宸恍若未见,只泰然端坐,面带笑意望着朱御史。
高崇没了法子。
总不能真让胡俊写信去京城,让吴王世子闹出事来。
他只得自己开口:“那个……方通判弹劾胡长史一事,既已有了定论,余下的事就莫要再节外生枝了。正所谓清者自清。眼下各司各衙都还有公务在身,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不必在此耽搁工夫。”
高崇话音一落,在场那些事不关己的官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拱手,鱼贯出了大堂。
朱御史也像是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案上的卷宗,低着头也不跟旁人打招呼,只匆匆朝高崇拱了拱手,便埋着头往外走。
眼看他快走到门口,胡俊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
“朱大人,别忘了给家里去封家书啊。”
朱御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个结实。
亏得旁边一位官员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当场摔个马趴。他稳住身子,头也没回,几乎是逃一般出了大堂。
等堂上众人散得差不多了,胡俊才缓缓起身。他整了整衣袍,把袖口的褶皱拉平,又理了理腰间的玉佩。然后朝上首的高崇拱了拱手。
胡宸也跟着起身,同样拱手行礼。
高崇坐在上首,看着这兄弟二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苦笑着摆了摆手。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后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胡俊和胡宸并肩迈步出了大堂。
走到门口,胡宸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胡俊。
“你刚才说让景誉去请朱家小姐——是吓唬他的,还是真打算这么干?”
胡俊脚步不停,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往前走。
“大哥觉得呢?”
胡宸看着他的背影,等了几息,没等到下文。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府衙的长廊。长廊两侧的槐树遮住了大半日光,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树影。胡俊踩着树影走,步子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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