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脑子里那条拧住的线突然被拨了一下。
他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捋……朱御史在公堂上那副愣头青的模样,那份非要叫柔娘上堂的执拗,压着顾文涛的事不报,还暗中通知了顾家。
如果朱御史是皇帝的人,那他在堂上那一出,就是在演给方秉舟看。压着顾文涛的事不报,还暗中通知了顾家……这哪是在保顾文涛,分明是在拿顾文涛当投名状,往方秉舟那条线上靠。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朝廷派系之间的卧底,哪有这么做的?都是循序渐进,一点一点往里渗。就凭公堂上表个态、救个顾文涛,就能打进江南世家的圈子?这也太想当然了。”
他看过朱御史的资料。这人在朝堂上哪边都不偏,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不结党,不站队,连同年进士的饭局都很少参加。这样的人,说是谁的卧底都缺点说服力。
青姨听完却笑了。
“谁跟你说他一定是卧底?”
她把烟斗叼回嘴里,靠在车厢壁上,眼皮微微耷拉下来,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晚辈。
“你想想,你自己是什么德行。”
胡俊没吭声。
“你这把刀,太利,有时候会切过。还不讲规矩,想怎么来怎么来。”
青姨拿烟斗点了点胡俊身旁那个锦盒。
“那你要是切过了,惹出了麻烦,是不是得有人帮你遮掩?让你砍人一刀,结果你把人家整条胳膊卸了,总得有人替你兜着。”
胡俊听到这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表姐?”
青姨嘬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
“昌平那丫头,身份摆在那儿。有些事,明面上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但皇家的立场不能说得太明白。一旦昌平站出来支持你,那就等于朝廷直接跟江南世家摊牌……这层窗户纸一捅破,整个局面就再没回旋的余地了。”
她弹了弹烟灰,继续说。
“所以,必须得有这么个人……在你捅出篓子的时候,替你把事圆了。该遮掩的遮掩,该找借口的找借口。明面上是来盯着你的,暗地里是来给你擦屁股的。”
胡俊这下全明白过来了。
朱御史不是对面的人,也不单单是来给他擦屁股的。
他是皇帝放在他和江南世家之间的缓冲。
这把刀太利,切深了容易引起江南世家的强力反弹。皇帝看得很清楚,所以给他配了个握刀柄的人。
这人既不站在他这边,也不站在世家那边。他站在皇帝那边。他的任务就是在胡俊出格的时候往回拽一把,在局面失控之前把火苗掐灭。
既是约束,也是保护。
胡俊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敲了几下,忽然觉得不对。
就算朱御史是皇帝的人,是来给他擦屁股的,可光凭一个巡查御史的身份,哪管得住他?
他背后是鲁国公府,身上还挂着大理寺的衔,手里还有御前密令。真要是犯起浑来,一个御史能拿他怎样。
他把这话跟青姨一说,青姨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赞许,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你总算想到点子上了。那你自己琢磨琢磨,他手里到底有什么,能让你有所顾忌。”
胡俊脑子里把几条线往一块儿拢了拢。
可光凭他们仨,就够了吗?
胡俊又往深了想了一层。
“表姐手里有黄毅的南军精锐和她带来的火凤军一部。我在江南行事肯定要用上虎卫在江南的暗桩,我要搞大动作肯定要用到他们。但凡有点什么出格的举动,他不用拿官面身份压我,直接从这方面限制我,就能让我寸步难行。”
青姨叼着烟斗,没否认,也没确认。
“江南这潭水,你一个人搅不动。皇帝要你当刀,但没打算让你送死。这些安排,是来管你的,也是来保你的。”她把烟斗从嘴边拿开,目光透过袅袅青烟看向胡俊,“你只要不出格,这些人就是你的后手。但你要是乱来,他们就是你的紧箍咒。”
胡俊靠回车厢壁上,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那我要是真乱来了呢?”
青姨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警告,也没有责备。她就是那么平平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烟斗叼回嘴里。
“那你就试试。”她嘬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个烟圈,“看看是你这把刀快,还是皇帝的刀鞘硬。”
胡俊往车壁上一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咱们就得趁这刀鞘还没合上,先把刀磨一磨。提前做点手脚,别等他把绳子勒紧了,我再动弹就晚了。”
说着他掀开车帘,朝车外喊了一声。
“韩童儿。”
韩童儿策马靠过来,俯下身子,凑到车窗边。
胡俊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韩童儿听完,点了点头,一抖缰绳,策马往前去了。
青姨看着韩童儿的背影消失在车队前方,转头问胡俊:“你确定赵万里和朴成勇会照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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