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十里亭前缓缓停稳。胡俊不等车夫放好踏凳，自己掀了车帘，踩着车辕跳了下来。脚刚落地，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一副惊愕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嘴角虽挂笑，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
他快步朝迎接的人群迎上去，步子迈得急，衣袍下摆都被风撩了起来。走到近前，双手抱拳，躬身到底。
“下官何德何能，竟劳动知府大人率诸位同僚远迎至此，实在愧不敢当。”
那知府姓史，是个面团团的中年人，笑起来一脸和气。他上前两步，伸手托住胡俊的胳膊，把人扶了起来。
“胡大人哪里话。巡查使远道而来，乃本府之幸。”史大凡拉着胡俊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更开了，“鲁国公府世代忠良，三公子少年英才，本官在宁海府便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胡俊连连摆手，脸上的惶恐又深了几分：“大人过誉了，过誉了。下官此番奉旨巡视，不过是替朝廷跑跑腿，哪担得起大人这般厚待。”
旁边又有数名身着官袍的官员上前，依次向胡俊见礼。同知、通判、推官逐一上前自报官职姓名。
胡俊一一拱手还礼，口中说着场面客套话，姿态却比面对知府时少了几分恭谨惶恐。
尤其遇上品阶与自己相差较多的官员招呼时，还会适时流露出几分顶级勋贵子弟特有的矜傲。
他一边应付着这些官员，一边不动声色地拿眼角的余光扫向人群后排。
那些身着锦衣的世家代表站得比官员们靠后几步，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态度瞧着也算恭敬，只是一张张脸上堆着的笑意都浮在面皮上。
笑容看着很和气，底下却藏着打量与掂量，既揣着几分试探的心思，又藏着几分稳坐钓鱼台的笃定。
胡俊跟史大凡寒暄了几句，便试探着把话头往这出十里相迎的事上引。
“史大人，下官初来乍到，本不该惊动诸位。这十里出迎的礼数，实在让下官惶恐。不知是哪位这般抬爱，下官回头也好当面致谢。”
史大凡像是压根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只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胡大人说哪里话。大人身负皇命又远道而来，宁海府上下理当远迎。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不等胡俊再问，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胡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咱们先回城吧。驿馆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大人先歇歇脚，晚上本地的士绅在阅海楼备了接风宴，还望胡大人赏光。”
胡俊看着史大凡那张笑呵呵的圆脸，嘴角也挂着笑，心里却把这位学长的分量又掂了掂。
这胖子，滑不溜手。
回城的路上，史大凡非要拉着胡俊同乘一辆马车，说是难得碰上个书城学院出来的学弟，怎么也得好好聊聊。
胡俊知道这位史知府在书城学院结业后直接入仕，论起来自己还得叫人家一声学长，便也没推辞。
两人上了马车，史大凡放下车帘，车厢里便只剩他们二人。史大凡坐在对面，圆滚滚的身子塞在座椅里，肚子上的官袍绷得有些紧。
他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呵呵地开口：“胡大人，说起来咱们还算同门。曾夫子在学院里可还好？”
“夫子身子硬朗，精神头也好。”胡俊靠在车厢壁上，笑着应道，“就是爱念叨，老说我们这些学生不争气。”
“那是那是。”史大凡连连点头，眼睛眯成两条缝，“当年我在学院的时候，可没少挨夫子的戒尺。有一回背错了《大学》里的一段，被罚抄了二十遍，抄到半夜手都肿了。”
他说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当年挨打的姿势，动作夸张，脸上的肉跟着颤了颤。
胡俊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两声，心里却半点没放松。
虎卫给的资料上，史大凡就是个混日子的老好人，在任上没什么政绩，对谁都笑脸相迎，谁也不得罪，就等着安安稳稳熬完任期调走。
可这一路聊下来，胡俊发现这位学长跟资料上写的可有些出入。
史大凡说话不紧不慢，肚子里却有货。从宁海府的山川地理，到历任知府的施政得失，再到本地几个世家的渊源由来，他随口道来，条理分明。说到某处水利工程时，他能把哪年修的、花了多少银子、后来怎么荒废的，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提起本地几个世家之间的陈年旧事，他也能随口道来，谁跟谁有旧怨，谁跟谁走得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胡俊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开始重新掂量这位学长的分量。
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前行。胡俊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官道两旁阡陌井然，田间农人耕作不辍，房舍错落有致。
远处村庄里炊烟袅袅，看上去倒真是一副安稳富庶的景象。
他放下车帘，看似随意地试探了一句：“史大人真是治理有方。百姓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温饱无忧，日子安稳——江南虽是富庶之地，可能把地方治理成这般安居乐业的模样，想来史大人也费了不少心力。”
史大凡笑着摆摆手，腮帮子上的肉跟着晃了晃：“胡大人过誉了。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风调雨顺，不像别处多灾多难。百姓能安稳过日子，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本官可不敢居功。”
他顿了顿，端起车厢里备的茶壶，给胡俊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真要说起来，在江南为官，能做的其实也有限......不扰民......便算是好官了。”
胡俊听到“不扰民”这三个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了史大凡一番。
不扰民。这三个字，说轻了是自谦，说重了——便是话里有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