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和史大凡带着人犯与女尸回到府衙时,远远便瞧见府衙大门前聚了一群人。
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映得那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为首的是提前赶回来布置的同知曾大人,正领着几个先行返回的官员和值班衙役,在大门外徘徊。
曾大人背着手,在台阶上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碎,袍子下摆被夜风吹得啪啪响。旁边几个官员凑在一处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看得出神色都不轻松。
几个衙役举着火把站在台阶两侧,火把上的松脂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地上,转眼便被夜风吹散了。
胡俊和史大凡对视一眼。
心里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莫非那些世家动作这么快,已经发难了?
史大凡脚下快了几步。
他那圆滚滚的身子走得有些吃力,肚子上的肉跟着步伐一颤一颤的,可他愣是没停下,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胡俊跟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府衙门口那群人。
等走近了些,曾大人才发现他们回来了。他脚步一停,脸上闪过一瞬的踌躇,随即快步迎上来。
“史大人,胡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史大凡当先问道:“曾大人,出了什么事?”
曾大人张了张嘴,目光在胡俊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暂,但胡俊看得分明——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上了,随即转向史大凡,压低声音道:“知府大人,您还是随下官进去看看吧。”
胡俊心里一沉。
看这架势,府衙里头怕是出了什么他们没料到的事。
史大凡眉头拧了起来,那只胖手在官袍上搓了一下:“到底怎么了?你直说便是。”
曾大人却只是摇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神色愈发为难。他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朝府衙大门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好描述的东西。
胡俊倒也不追问。
他伸手在史大凡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当先迈步跨进府衙大门。
刚跨过门槛,脚下便微微顿了一瞬。
前院里静得反常。
虽是深夜,可府衙里刚经过一番人员调动,前厅本不该这么安静。就算平日夜里无事,也总有值守兵丁低声闲聊的动静,今夜却半点声息都无。
只有影壁前的两盏风灯,火苗被夜风吹得晃个不停,把壁上浮雕照得忽明忽暗。
胡俊和史大凡原以为是那些世家先一步发难,堵了府衙大门。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史大凡脚下猛地一停。
大堂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胡乱站着,不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闲聊。是整整齐齐列成数排,一排接一排,从大堂台阶下一直排到院墙根。个个腰板挺直,一手扶着腰间长刀,一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通身黑衣黑甲,甲片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冷光,像是从夜色里凝出来的一尊尊铁铸雕像。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听不到。
这群人就那么站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刚绕过影壁的胡俊和史大凡身上。
目光齐刷刷投来,两人只觉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们本就被眼前景象惊到,脚下步伐不由为之一滞。
胡俊还撑得住,史大凡却被这满场目光逼得,竟往后退了两步。
胡俊一眼便认出了那甲胄的形制——虎卫专属装扮。护肩上的暗纹,胸甲前那道斜斜的刻痕,腰带扣上铸着的狴犴纹样,每一样都跟他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史大凡没见过这般阵仗。
那只胖手攥住了胡俊的袖子,压着嗓子,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胡……胡大人,这是……你跟我说的人手?”
胡俊虽然认出了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他也的确要求昌平郡主给他调派些人手。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更没想到是以这种装扮、这种出场方式。
这阵仗……全副武装,黑甲长刀,列队站在府衙大堂前,这不是增援,这是接管。
胡俊尚未答话,便见队首一名黑甲军士稳步上前。
那军士的步伐极稳,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分明。他在胡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拳,甲片随着动作发出一声整齐的轻响。
“胡大人,我等奉命,前来听候调遣。今日起,府衙防务由我等接管。”
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前院里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俊越过这名虎卫,看向他身后这黑压压的人群。
这起码有小一百人了。
每个人站得笔直,每个人腰间都挂着长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没有表情。
那种木然不是麻木,是训练到骨子里的纪律,是无数次执行任务后沉淀下来的冷硬。
史大凡和跟在后头的一众宁海府官员,此刻全都明白了眼前这群黑衣黑甲的是什么人。
虎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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