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簿从案旁站起身来。
他手里捧着一叠誊好的供状,纸面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他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到堂中,正要把供状递给曹文清,胡俊忽然开口。
“等等。”
周主簿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脸上堆着笑,恭恭敬敬地问道:“胡大人还有何吩咐?”
“拿来给我看看。”
周主簿迟疑了片刻。那片刻的迟疑很短,短到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没注意到。可胡俊注意到了——周主簿捧着供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指尖在纸面上按出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然后他才转过身,将供状双手呈给胡俊。
“大人请过目。”
胡俊接过供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然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往下挪,目光在每个字上都停了片刻。
胡俊把供状轻轻搁在案上,抬起头,盯着周主簿的眼睛。
笑了。
“周主簿,你这供状记得不对吧。”
周主簿神色不变。他微微躬着身,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依旧恭敬,语气也依旧平稳:“大人,下官是按曹文清方才交代的如实记录的。”
“如实记录?”
胡俊笑容一收。他把供状拿起来,举到周主簿眼前。
“他方才交代的是‘盗尸辱尸’,你写的是什么?你写的是‘敛葬孤骨’。他交代的是‘与尸体行苟且之事’,你写的是什么?你写的是‘与亡人行冥婚之礼’。”
他翻了一页,又指着另一处。
“这里——他交代的是‘托人寻访女尸’,你写的是‘托媒寻访孤女’。他交代的是‘山洞里停放的棺材’,你写的是‘冥婚合卺之所’。”
他把供状往周主簿面前一丢。纸张在半空中翻了两翻,轻飘飘地落在周主簿脚下。
“通篇供状,该写的一个没写,不该写的添油加醋写了一堆。你跟我说这是如实记录?”
周主簿额头上的汗终于冒了出来。
不是那种一点点渗出来的细密汗珠,而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挤出来似的,整张脸瞬间就湿了。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他自己的袍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大人明鉴,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只是按惯例措辞……”
“惯例?”
史大凡也沉下了脸。他站起身来,圆滚滚的身子从案后绕出来,走到周主簿面前。
“周主簿,你在宁海府衙当了十几年的差,经手的供状没有上千也有几百。盗尸和敛葬,你分不清?辱尸和冥婚,你分不清?你若是连这点分寸都拿捏不好,这主簿的位子,你也不必坐了。”
周主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开口。
胡俊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他转过身,朝堂外招了招手。
两名虎卫快步走进来,黑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把周主簿带下去,严加盘查。”胡俊顿了顿,补了一句,“查查他今晚都跟谁说过话,往外递过什么消息。还有他案头上那些公文、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一并搜了。”
虎卫抱拳领命,一左一右架起周主簿。周主簿被架着往外拖,两条腿在地上蹬着,嘴里还在喊“下官冤枉”,声音拖得又长又尖,渐渐被廊下的夜风吞没了。
等虎卫将人押走后,胡俊才重新拿起那份供状。
他亲自提笔,将其中歪曲之处一一删改。该划的划,该改的改,笔锋落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小片。他把曹文清方才交代的盗尸辱尸之事,一条一条,原原本本地写在纸上,措辞不卑不亢,既不夸大也不遮掩。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拿起供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递给旁边的衙役。
“让他按手印。”
衙役双手接过供状,走到曹文清面前,把纸摊在他眼前。
曹文清看着那份被改得密密麻麻的供状——那些被划掉的“敛葬”“冥婚”“孤女”“合卺”,旁边重新写上的“盗尸”“辱尸”“女尸”“山洞”,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拇指,在印泥里蘸了蘸。红色的印泥沾在指腹上,黏糊糊的,他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好几息的工夫,然后往纸上摁了下去。
指印落在纸上,鲜红刺目。
曹文清被带下去后,胡俊坐在堂侧沉吟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堂旁侍立的衙役,扫过廊下那几个还在假装忙碌的小吏,扫过门房里捧着茶盏却一口没喝的几个书吏。
眉头微微皱起。
他起身走到史大凡身边,拱了拱手,朗声道:“史大人,此案事关重大,在案情彻底审结之前,今晚所有在府衙内当值的人员,都需暂留衙中,不得外出。一应花销用度及额外补助,由宁海府衙承担。大人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全都愣住。
堂上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廊下那些吏员更是脸色大变——有人手里的茶盏终于没端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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