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未落,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忠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寻常的神色。
“少爷,外头出事了。”
胡俊放下手里那份供状,抬起头。
“府衙外头聚了一帮书生士子。领头的是十几个有功名在身的贡生,正堵在门外喧闹起哄,口口声声说判罚草率、恐有冤屈,要查阅案卷,叫嚣着要面见您和史大人。”
胡俊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松开了。
他料到那些世家会反击,也料到他们必然会推读书人出来当枪使,只是没想到榜文才贴出去半天,人就已经堵上门来了。而且会这么快就动用学生这个最让官府忌惮的群体。
大夏朝对读书人,确实不像他前世所知的某些朝代那样,惯得无法无天。该交的税一文不少,想拿功名做幌子兼并土地、包庇逃税,那是做梦。
朝廷查得严,查实了直接革除功名,半点情面不讲。
但要说朝廷真就不把读书人当回事,那也大错特错。
原因无他。
这帮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他们背后站着的东西太重了。
一是道统,二是笔杆子,三是整个士绅阶层。
你动一个生员,他往上是举人、进士、朝中大臣,往左右是地方乡绅、宗族耆老,牵一根线能扯出半张网来。朝廷就算有法子收拾他们,也得掂量掂量代价——真把这些人全得罪光了,赋税谁来催?地方谁来稳?皇权不下县,底下那些事,归根结底还得靠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撑着。
至于书城学院,那确实是朝廷的底气之一。教出来的学生不讲虚的,农政、水利、算学、律法,样样拿得出手,用起来比只会掉书袋的酸儒顺手多了。
可问题是——人少啊。
一年毕业出来的那点人,按照书城学院的规矩,毕业后想为官牧民一方,必须要实践一年,合格后方可为官。
这是书城学院的规矩,否则就是朝廷下旨委任,学院也不会给其开具毕业文书。拿不到学院开具的毕业文书,有几个有脸去赴任的?
更别说这里面还有皇帝的左右制衡之术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这样一来人数就更少了。
就是这点人撒到整个大夏朝几百个州县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应付朝堂上几个要紧的差事还行,想把天下所有读书人的位置都替换掉,那是痴人说梦。
正因为有了书城学院的制衡,朝廷对这些读书人的态度就很直接了——不惯着你,但也不会真把你往死里得罪。该优待的优待,见了官不跪,免了徭役,说话比平头百姓有分量,这些都给你;可你想仗着功名为所欲为,门都没有。
你老实干活,咱们相安无事;你真要闹,只要不踩过那条红线,朝廷多半也是大事化小,抓几个带头的,其余的训诫一顿了事。
可要说朝廷真就不在乎这群读书人,那也大错特错。
忌惮,照样忌惮,而且是从上到下的忌惮。
一个州县官,政绩考评里本就有一条“士林安否”。
真要是闹出读书人聚众冲击衙门的事,不管起因如何,上头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地方官——你怎么把读书人逼到这份上了?连个安抚都做不好,这官是怎么当的?
所以世家这一手,胡俊看得分明——他们算准了官府对读书人的忌惮。
推一群贡生、学子堵在门口,打着“查阅案卷、恐有冤屈”的旗号,站在道义高地上,让你打不得骂不得。
你跟他们硬碰硬,正中他们下怀——明天整个江南士林都会传遍,说宁海府官员粗暴对待上书言事的士子。
可你要是软了,他们立马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这就是拿捏官府的软肋,古今如一。
门外喧嚷声一阵阵传进来。
胡俊坐在案后没动,手指慢慢转着茶杯,心里把这些世家背后盘算的门道理了一遍。
他把茶杯搁下,冷笑了一声。
煽动舆论、占领道德高地、逼官方表态。
世家这招在以前,可以说是屡试不爽。
不过,那是针对一般官员。
可他们忘了,坐在宁海府衙里的这位巡查使,从来就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这套把戏放在这个时代,对付地方官或许十拿九稳,可在胡俊眼里,实在是老掉牙的套路。
前世网络上水军带节奏、营销号煽风点火、动辄“全网声讨”的阵仗他见得太多了。
门外这群贡生扯着嗓子喊几句“恐有冤屈”,充其量也就是个初级水平。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往前衙走去,心里已经在盘算该怎么反过来拿这群读书人做文章了。
刚走到二堂廊下,迎面便碰上匆匆赶来的史大凡和一众宁海府官员。
史大凡本就生得肥胖,胖墩墩的身子在廊下走得飞快,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上擦。走到胡俊跟前时喘得连话都说不顺溜,弯着腰缓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身后跟着的一众官员也个个面色凝重。
昨天在堂上审案时,这些官员多少还能稳住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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