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知协议”的余震在“界碑号”内部无声地扩散、变形,最终沉淀为不同层面、不同性质的震荡波。
最表层的是程序性震荡。索菲亚·陆和她的调查组在离开舰桥后,并未如星澜预想的那样立刻与零号城市联系。他们将自己关在分配的舱室内,开启了最高级别的通讯屏蔽,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内部讨论和资料整理。当他们再次出现时,索菲亚·陆的脸上恢复了部分冷静,但那份咄咄逼人的锐气已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困惑与戒备的凝重取代。她没有再试图直接干涉星澜或宇尘,而是以“需对突发不可解释现象进行独立评估”为由,要求舰长提供“界碑号”自抵达当前任务区域起,所有外部环境监测数据,尤其是深空背景辐射、引力波、量子真空涨落等原始数据的完整副本,以及“紫域”系统所有非涉密级的活动日志摘要。
这是一个聪明的退而求其次。她无法挑战“不可知协议”本身,但试图从人类可理解的、物理层面的数据中,寻找任何可能与之关联的“蛛丝马迹”,或者至少,为后续报告积累看似客观的“异常背景”。星澜批准了这项请求,她知道这些数据中不可能直接包含高维协议的痕迹,但让调查组有事可做,总比让他们继续盯着宇尘和融合体要好。
第二层震荡发生在“紫域”监护系统内部。在“不可知协议”信息广播后,“紫域”对“界碑号”、特别是对宇尘和融合体的监控模式,出现了微妙但持续的调整。监控强度并未降低,甚至在某些方面,如对宇尘意识场与“印记”接口稳定性的扫描更加频繁,但其“行为意图”似乎发生了变化。过去那种冰冷的、基于预设规则的全域扫描,现在多了一种更“聚焦”和“观察性”的特质。宇尘能“看见”,那些银色的监控探针流,开始有意识地围绕着他意识中那片“未定义区域”的边界进行试探性接触,不再试图穿透或压制,更像是在测绘和记录其活动模式。对融合体,监控则加强了对“信息雾霾”与宇尘意识场之间任何耦合迹象的捕捉,仿佛在执行“允许有限、非破坏性信息交互”这条新指令的同时,也在严密评估这种交互的“限度”何在。
这暗示着,“紫域”并非完全独立于“不可知协议”。它可能是一个执行层,而协议来自更高的决策层。现在,它收到了更新的、优先级更高的“工作指引”。
第三层,也是最深层的震荡,发生在认知层面。
对于绝大多数舰员而言,“不可知协议”事件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知晓。官方通报将其描述为“一次短暂的、源自身份不明的外部信息干扰,可能与近期深空异常有关,正在调查,对舰船及人员无实质影响”。但信息时代的舰船上没有真正的秘密。模糊的传言、被部分人瞥见的奇异屏幕显示、高级军官们骤然改变的态度和调查组的低调,都在暗示发生了某种超越常规的事件。
这无形中加剧了舰内早已存在的认知分化。那7.3%的生物场“适配者”,尤其是像凯和两位物理学家这样的深度接触者,在事件后报告了更加鲜明和一致的“认知体验”。他们不约而同地描述,在某个特定时刻也就是协议广播时间,感到一种“豁然开朗”或“被注视”的瞬间清醒,随后对融合体数据、乃至对周围世界的感知,都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维度感”。凯甚至画出了一系列潦草的草图,其中一幅结构与“不可知协议”中那个“无法解析的拓扑学签名”的某处局部投影,有着惊人的神似。他本人无法解释灵感来源,只是喃喃说“它就在那里,一直就在数据背后”。
而普通舰员中,则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无指向性的不安。工作效率出现轻微波动,非必要的社交减少,更多人选择留在自己的舱室。舰上的心理咨询预约量在悄无声息中增加了25%。
压力,以一种更弥散、更内在化的方式,持续作用于这艘悬浮在深渊边缘的舰船。
宇尘的医疗舱内,震荡是最直接且剧烈的。
“不可知协议”广播时,他不仅是接收者,某种程度上也是发射源,尽管他是无意识的。那次信息溢出让他的“未定义区域”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自洽整合”。现在,那片区域不再是一片混沌沸腾的未知地带,而是呈现出一种清晰的工具性结构。
在他的新感知视野中,它像一座复杂的水晶雕塑,内部不断折射和重组着来自多方面的信息流:来自“紫域”的银色监控流、来自融合体雾霾的暗金色信息场、来自自身“印记”的淡蓝色基础逻辑、来自遥远NGC-7742方向的代表“数学种子”和“技术缝合者”活动的杂色干扰信号,甚至还有来自“界碑号”内部、代表不同人员生物场状态的各色微弱光点……
这座“水晶雕塑”自主地处理着这些信息,进行着超高速的关联、过滤和初步翻译。它开始向宇尘的核心意识,那个保留了更多“宇尘”人格和记忆的部分输出不再是原始数据流,而是经过初步整合的 “认知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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