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诚道长宣布理论研讨开始后,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这寂静并非无人欲言,而是一种默契的等待,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若有若无地飘向那个坐在后排、身着深蓝道袍的年轻身影。
林沐风恍若未觉,依旧静坐,气息沉静。
果然,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坐在中排位置,一位身着灰色道袍,面容古板,下颌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道人率先站了起来。他先是向讲经台上的玄诚道长及诸位宿老躬身一礼,然后目光转向林沐风所在方向,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沉凝:
“贫道清虚观明心,有一惑积压心中已久,今日恰逢盛会,高贤云集,特此求教于诸位同道,尤其是……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林沐风,林道友。”
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林沐风,语气看似客气,但那“声名鹊起”四字,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意和质疑。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绷紧,所有人的精神都集中起来。赵知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知道第一波考验来了。
明心道人不等林沐风回应,便自顾自地朗声说道:“《道德经》有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此乃我道门万法根基,千古不移之至理。然,贫道愚钝,于此句精微之处,始终难窥堂奥。不知林道友,师承何方?对此无上妙谛,又有何……独到之见解?”
他这个问题,看似在请教经义,实则暗藏陷阱。首先点出“师承”,意在质疑林沐风传承的正统性。其次,询问对《道德经》开篇的理解,这是最基础也最考验功底的命题,若林沐风回答流于表面或与主流注解偏差过大,立刻就会被扣上“根基浅薄”、“野狐禅”的帽子。
立刻便有与明心相熟或抱有同样心思的人出声附和。
“明心道兄所言极是,此乃根本之问,正合交流之旨。”
“不错,听闻林道友法力高强,于实战颇有建树,想必理论根基亦是不凡,正好让我等聆听高见。”
“是啊,林道友,还请不吝赐教。”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向林沐风涌去。前排的宿老们,包括玄诚道长在内,皆默然不语,只是静静观察,显然也想借此看看这位年轻人的成色。
那之前出言挑衅的锦袍青年,更是露出看好戏的神情,就差没拍手叫好。
赵知秋心中暗恼,这些人分明是故意刁难,试图在理论上给林沐风一个下马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沐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明心道人那带着审视与些许得意的眼神。他并未立刻站起,依旧安坐于蒲团之上,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明心道友客气。师承之事,不过名相。家师乃山野闲人,名讳不足挂齿,唯叮嘱弟子,‘道在自身,莫向外求’。”
他轻描淡写地将师承问题带过,既不失礼,又守住了自己的根脚,更点出了修行重在本心的道理,让那些想以师承压人者无从着力。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回到经义本身:“至于《道德经》开篇之问,‘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晚辈浅见,老子此言,非是故弄玄虚,实乃破执之论。”
“破执?”明心道人眉头一皱,这个说法虽不新鲜,但由林沐风在此情境下提出,让他感觉有些意外。
“正是。”林沐风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不疾不徐地说道,“世人皆欲寻一个‘可道’之常道,定一个‘可名’之常名,以此执着,框定天地,束缚己身。却不知,大道无形,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我等修行,所求者乃是那生化万物、无法以言语概念完全框定的‘本源’,而非执着于某个固定的‘道’相或‘名’相。”
他顿了顿,见众人皆在倾听,继续深入:“譬如流水,塑之以杯,则为杯形;导之以渠,则为渠状。然其水性,何曾固定?我等修道,若执着于先贤所言之‘道相’(杯、渠),便是刻舟求剑,失了活水源头。当体会那无形无相、却能随缘显化万相之‘水性’(道体)。故曰‘可道’者,乃一时之迹,非永恒之本;‘可名’者,乃权宜之指,非究竟之实。”
他以水流为喻,将玄之又玄的哲学思辨,阐述得形象而通透。这番理解,既紧扣经文本意,又跳脱了某些僵化注解的束缚,强调了对“道体”活泼泼的体认,而非对“道相”的死板执着。
殿内不少中立的修士闻言,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微微颔首。林沐风这番见解,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并非无的放矢。
然而,明心道人岂会轻易罢休,他冷哼一声:“林道友此言,虽听起来新颖,然则未免过于空泛,有轻视先贤注疏之嫌!我辈修行,若无经典指引,规矩约束,岂非如盲人摸象,各自为政,终入魔道?”
他这是偷换概念,将林沐风反对“执着于名相”,曲解为“轻视经典,不要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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