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去拜访了城东的大地主王世仁。王世仁倒是痛快,见了他就说:“郭公子,你来找我,我也跟你说实话。苏老爷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办的事,我不掺和。不是我不帮忙,是我帮不上。”说完,端起茶碗,低头喝茶,不再吭声。郭秀才坐着等了片刻,见没有下文,便起身告辞。
他又去拜访了县衙里的几个主簿和典吏。这些人比赵老板和王世仁更难对付——见了面客气得很,“郭公子长郭公子短”的,可一说到李信,话就拐弯了,不是说“这是苏老爷亲自过问的案子,我们不好插手”,就是说“案子还在查,等查清了自然就放了,郭公子不必太担心”。没有一句是实打实的,也没有一口是实在的。
郭秀才从县衙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苏京就像一座山,横在那里,挡住了所有通往李信的路。他绕了一圈,从米店到地主,从县衙到苏宅,该找的人都找了,该说的话都说了,可苏京不见他,那些人也不敢动。他能做的,似乎都做了,可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想了想,又去拜访了苏京府上的人。苏京的管家钱先生他见过几次,算不上熟,但至少说得上话。他提了一份礼去钱家,钱管家倒是没把他拦在门外,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坐了半个时辰,茶喝了三杯,话说了不少,可每次郭秀才把话题引到李信身上,钱管家就把话题岔开——说今天的天气,说城里的粮价,说戏班子新排的戏,就是不说李信。
郭秀才离开钱家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昨天自己对李信的妻子说的那番话——“可能会破财消灾”,现在看来,连破财消灾都找不到门路,苏京不见他们,不见李信家的人,也不见他郭秀才。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苏京根本不打算跟他们谈,是让李信彻底闭嘴,再也不能在城门口施粥,再也不能让灾民们喊他“李公子”。
几日后的杞县,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城门口的粥棚还在,木桩戳在那里,油布被风吹得破了一个口子,哗啦啦地响。锅没有了,灶台还在,灶膛里的灰被雨水打湿了,结成了硬邦邦的一块,像是一块凝固的伤疤。
施粥的人没了,粥也就没了。
县衙外的百姓们也少了。
一部分是走了,背着破包袱出了城,往南走,往东走,往任何可以走的方向走。他们也不知道别处有没有活路,但留在这里肯定是没有活路的。李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李公子的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喝上,与其在这里等着饿死,不如出去碰碰运气。走的人大多是身强力壮的——或者说,相对身强力壮的。那些老的、弱的、病的、带着太小孩子的,走不了,只能留下。
一部分人继续留在县衙门口。他们从早到晚地坐着,靠着墙根,缩在阴影里,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就那么坐着。偶尔有人站起来,走到差役跟前,说一句“放李公子出来”,差役不理他,他又走回去坐下。人越来越少了,第一天还有几百号,第二天少了一半,第三天又少了一半,到了第四天,只剩下几十个最执拗的,还坐在那里,像几块被风吹雨打得快散架了的石头。
还有一些人变成了行尸走肉。他们在大街小巷里游荡,翻垃圾堆里能吃的东西,捡别人扔掉的东西,看见什么就往嘴里塞——树皮、草根、烂菜叶子,甚至还有人去挖土里的蚯蚓。他们不吵不闹,不哭不笑,眼睛里没有光,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机械地走着,找着,吃着。偶尔有人倒下去了,就再也没有起来。路过的人看一眼,绕过去,继续走。
郭秀才这些天没有停过。
他几乎每天都出门,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去拜访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人——县城的士绅、商会的头面人物、衙门里的书吏、苏京的远房亲戚,甚至连城隍庙的庙祝都去找了,想托人递个话进去。每次出门之前,他都觉得自己这次也许能行,可每次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是空的。
四月初一,天还没亮,变故就来了。
李信被关在县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已经好几天了。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上糊着纸,每天的饭食有人送,不算好,也不算差,他每天坐在屋子里,要么看书,要么就坐着发呆,想家里的事,想施粥的事,想那些等着他施粥的人。
这一天天还没亮,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杂沓的,急促的,像是出了什么事。他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穿鞋,门就被踹开了。
周捕快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五个差役。
“李公子,”周捕快的语气和前几天不一样了,没有那点若有若无的客气了,硬邦邦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上头有令,你该换地方了。”
李信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一边穿鞋一边问:“换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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