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分钟。
举手，表决，通过。
全程行云流水。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连一句多余的讨论都没有。
在座的都是在官场里熬了半辈子的成精人物。
大家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两道凉菜端上来，纯粹是走程序。
重头戏，在后面。
李达康把手里的那份人事名单推到一边。
他甚至没有去翻开桌子中间那份厚厚的《关于京州市承办国际马术耐力赛的综合评估方案》。
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第三项议题。”
李达康开腔了。
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市政府昨天提交了一个大型赛事的筹办方案。”
“要把国际马术耐力赛引进咱们京州。”
“涉及到的场地选址、资金流转、人员安保调配，体量都不小。”
按照惯例，一把手对重大议题，通常会先简短说几句定个基调。
赞成或者反对，总要抛个锚，给底下人一个站队的信号。
但李达康今天把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起来。
他把头转向左侧。
目光直刺过去。
“连城同志，这个方案是你们市府牵头的。”
“你来给大家交个底。”
皮球直接踢了出去。
在主导权之争中，先亮底牌的人往往处于被动。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向左转移。
孙连城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站起身。
他没有去碰桌上那份足有三百多页的厚重复印件。
双手平撑在会议桌桌面上。
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直接越过长桌，压住了全场。
“同志们，时间宝贵。”
孙连城开口了。
“三百多页的评估数据，我就不念了。”
“占用大家十分钟，我只说这个项目的五个核心基点。”
孙连城竖起右手食指。
“第一，零基建成本。”
“一百四十六公里赛道、沿途五个大型补给站，以及临时转播中心。”
“所有的配套设施建设，全部由国际投资方全额垫资。”
“市府不需要从城建账户里划拨一寸柏油路的基建款。”
黄文革推眼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虽然方案他早就详细了解过了，但此刻在这种场合由孙连城公开宣读，那种对经济数据的冲击力依然强悍。
“第二，零财政投入。”
孙连城竖起中指。
“赛事运营周期的所有开销。”
“包括十几万人的安保协调专项补贴、甚至赛后的场地维护。”
“所有的资金，全部走企业的商业赞助和门票分红。”
“咱们京州市政府，不承担任何商业亏损的兜底风险。”
这两条一出。
光明区书记钱正明心中一震。
他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打着引进项目旗号，最后找市里套取财政补贴的把戏。
当初的丁义珍最是擅长此道。
像孙连城说的，这种不找市里要一分钱，甚至连后遗症都不让政府背锅的纯商业项目。
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项目。
沈明阳手里转动的碳素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第三，资质获取。”
孙连城竖起第三根手指。
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统战部长石中芳的脸上。
“借用这次赛事落地，我们要一举拿下国际马联亚太区示范城市的官方资质。”
“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未来每年，都会有两到三场国际级的赛事在京州固定举办。”
“数百名外籍名流、海外侨领会齐聚京州。”
“从程序上讲，这是咱们京州市对外交往、统战联谊的一次历史性突破！”
石中芳恰到好处地放下了茶杯。
她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种非常符合其统战部长身份的严肃与认同。
完美的配合。
“第四。”
孙连城转过头，盯住了宣传部长周良。
“招商引流。”
“用这场纯市场化运作的高曝光国际赛事，强制拉动南城及沿线服务业产值。”
“用真金白银的数据，解决目前京州投资商信心严重不足的困境。”
“周部长，这也是向省里，甚至向中央，展示我们京州改革决心的一面绝佳旗帜。”
被点名的周良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李达康，没敢出声。
但作为宣传口的一把手，他非常清楚这种能上内参的正面典型有多大的诱惑力。
孙连城收起四根手指。
双手重新撑在桌面上，将声音压低了两个八度。
却比刚才更加穿透人心。
“第五点，也是最具备执行价值的一点。”
“捆绑治理。”
他看向了高曙光。
“利用赛事安保和环境要求的连带考核机制。”
“逼迫沿线相关企业和区县。”
“在三个季度内，必须同步完成汉河故道长达一百四十六公里的环境整治计划。”
“借着外资要求的手，把咱们头疼了几年的历史遗留包袱，强制甩掉！”
话音落下。
没有任何一句宏大的废话修饰。
全是数字、政策红利和极其冷酷的逻辑推演。
高曙光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作为实干派，他太懂这里面的含金量了。
用外部资本的硬性指标做刀，去切断内部的利益盘根错节。
这一手借力打力，简直漂亮到了极点。
赵东来停止了敲击扶手。
他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代市长，嘴角挑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孙连城坐回椅子上。
端起保温杯，重新喝了一口水。
“我的话讲完了。”
十分钟。
卡得一分不差。
把方案里所有可能被攻击的软肋，全用无懈可击的数据填平了。
长桌两侧。
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十一名常委。
每个人都在这五点里，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政治红利。
发令枪，响了。